地点:大雷音寺,第二高论堂
“师尊,拟好了。”
“读给我听听吧。”
“师尊圆寂后,为:过去佛。”
“弥勒佛尊封,为:未来佛。”
“如来佛尊封,为:三世佛。”
“佛祖为:金蝉子……”
文殊菩萨跪在燃灯古佛面前,读着读着,却哭了……
燃灯古佛盘腿静坐于卧榻之上,以二十三日未进食。
看着以瘦成皮包骨的师尊,文殊菩萨心里难受。
“师尊,您难道真的快要.”
“文殊莫悲,人终会老嘛”
“可您是佛呀!”
“佛乃万物之一,万物皆有终老.”
文殊咬牙,眼眸悲凉,似有不甘之容,却沉默不语。
燃灯浅笑,“文殊何话,但说无妨。”
文殊道:“师尊,天界道教,倾众神之力,破因果轮回,建蟠桃园已成永生之法。我佛教当下,却拘泥于灵山弹丸之地苟且,无功无为。众佛私下,怨声载道,时间一久,后果难料也。”
燃灯闭着眼,气息平和。
文殊接着道:“世间此后,动荡不堪。依附我佛者,渐渐疏离而亲近道教。”
燃灯浅笑,沉默不语。
文书咬牙,“师尊,文殊并非贪生,只恐道教携蟠桃收买各方诸神,终对我佛教形鲸吞之势!我佛理大道非一日可悟,非一日可传,若到那时,岂不休矣?”
“又是这话吗”
“师尊,我.”
燃灯古佛面容慈祥,淡淡微笑,“佛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灵山圣洁,出净土乃苦海。文殊你还记得吗,你年幼时,家乡遇到一场旱灾,你们一家逃难,却一路受尽欺凌。就连你心爱的兔子小玉,也被饿急歹徒抢了去,炖了肉,为此你整整哭了三天三夜”
“当然记得,那时若不是遇上师尊,将仅剩半块干粮给我,文殊早已饿死荒野。而师尊最后自己却饿的奄奄一息,险些命丧九泉。师尊恩情,文殊永世难忘。”
文殊菩萨泪如泉涌,对燃灯古佛重重磕了个头。
“你记不记得,你我二人,一路行乞,你心善,捡到一点吃的,却还将一半分给路边流浪狗。那时有一伙贼人,看中你脖子上那块玉佩,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念想,你不依,还咬了人家。你我被贼人追杀,穷途末路之时,是那群瘦骨如柴的流浪狗拼命挡住贼人,你我才得以逃脱,可惜那些狗,全都被打死了.”
“我记得。”
“你记不记得安然村的那场风暴,我活了这么久,从未遇见如此狂风,吹的我胡子都歪咧!”说着,燃灯还笑着捋了捋自己胡子,但他接着叹道:“可如此抗风来袭,村中却无一屋受损,原来呀,是那村口杉树,帮村里挡下了这凶煞之风,可惜杉树全部折断了,枯死了.”
“我记得。”
“你记不记得摄政王,血洗金陵城,数十万无辜百姓惨遭活埋。”
“我记得。”
“你记不记得北桓村,百名婴儿被砍断手脚,投入江中献祭河神。”
“我记得。”
“我们一路西行,感动过,被伤过,欢喜过,愤怒过,绝望过。你说,你希望世间有片净土,那里没有苦难,没有压迫。动物不被滥杀,植物不被砍伐,我立下大愿,要为人间留下一块极乐之地,入我佛门,便可解脱。于是我带着你,来到这灵山,建起了这座大雷音寺.”
文殊菩萨沉默。
燃灯脸色,渐渐冰冷,淡沉道:“文殊,你的「初心」呢?”
文殊跪卧于地,埋头痛哭。
一一一一一一
深夜,
灵山大雷音寺,第二高论堂。
迦无迦空,两位负责侍奉佛祖的小沙弥,卧在堂前打鼾。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轰鸣的雷声惊醒困乏昏睡的二人。
迦无迦空抬头,不禁凝重皱眉。
这诡异天气,让人心生余悸。
天,欲撕裂!
云,红似血!
风,狂呼啸!
夜,狰狞容!
一个杀气腾腾的黑影,傲然赫立于百米开外!
如来一袭黑衣,眼眸凌厉,一道惊雷划破长空,霎时照亮他狰狞面容!
他迈着凶煞步伐,向第二高论堂走来!
燃灯微笑,“该来的究竟还是来了”
迦无迦空,跌跌撞撞,冲进堂内,跪在地上。
二人颤颤巍巍,“师尊,是如来佛!”
燃灯面容淡漠,无喜无悲,“你们快走吧。”
二人恍惚道:“那师尊您?”
燃灯冷喝:“莫多言,速速离开这里!”
二人对视,不知所措,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可前脚刚迈出门槛,却突然化为两摊粉末,消散于如来蔑视的眼神中。
燃灯缓缓睁开眼睛,浅笑道,“你来了”
如来面无表情,“嗯。”
燃灯盘腿于卧榻上,他吃力的站起身,步履阑珊,走至堂中古朴茶几前,指了指木椅子,示意如来坐,如来眼色冰冷,可却照做了。
燃灯从陶罐中抓了把茶叶,笑道:“天凉了,为师泡壶热茶,给你暖暖身子。”
如来沉默。
“这茶叶是一位老居士送我的,他说这叫龙井,是离我们这里很遥远的一处世外桃源之地才有,甘甜的很呀,你尝尝。”
茶壶中,屡屡热气,霎时堂中,茶香四溢,裨益身心。
如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头道:“不错,是好茶。”
可不知为何,如来喝着喝着,却哭了。
燃灯笑道,“别哭孩子,既然决定了,就按照自己的内心去做吧.”
如来抹泪,咬牙道:“师尊,这次真的是你错了”
“世间若有对错,便天下太平喽。”
燃灯给如来又倒了一杯,他余光瞥了眼如来,希望他能听到刚刚这句话的深意,可当他看着如来眼睛,却终于明白,他们已经踏上了不同的道路,无法挽回了。
如来盯着杯盏发呆。
燃灯笑道,“再喝一杯吧,你我师徒二人,今后也不知还会不会有一起品茶的机会了.”
燃灯走到门前,对着苍天深深鞠躬。
他嘴里轻念:“天地之初,星月暗沉,一盏燃灯,普照众生,霎时天地,处处生机,人畜无害,神佛共存。”
他眼角溢泪,欣慰笑道:“这是金蝉子给我做的诗啊,那时你们师兄弟间,情同手足,究竟是什么,让你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如来忍着泪,紧紧握着手中杯盏。
可燃灯却在这时,摔倒在地!
如来回头,只见师尊吐血,心脏处插着一把尖刀!
“师尊!”
他惊慌失措,大叫一声,跪在燃灯面前,抱着他。
“快,快死了,呵呵.”
燃灯惨笑。
如来额头,大颗大颗汗珠落下,燃灯之血,溅在他脸上,混着泪。
原来一个人痛苦到极致时,表情是种似哭非笑,似喜似悲的诡异。
燃灯气息微弱,越来越弱。
他口中无力,似乎是在对如来说着什么。
但声量已微如蚁蚊。
如来已经听不清了。
最终,燃灯缓缓闭上了眼睛.
如来失声痛哭,悲伤过度,几番险些昏厥。
但耳畔响起燃灯临终对他话语:“既然决定了,就按照自己的内心去做吧”
他轻轻将燃灯遗体平放。
他开始在第二高论堂中翻箱倒柜的翻找。
最终,一幅古朴木柜中,他找到了那卷燃灯遗嘱。
他打开遗嘱,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万雷轰顶!
因为遗嘱中,下一届佛祖,竟不是他以为的弥勒,也不是文殊,更不是自己,而是金蝉子!
“这究竟是为何,究竟是为何!”
他声嘶力竭,仰天痛哭。
“即带我们生,却又带我们死.”
“哪里才是出路?”
“生我何用?”
“天,究竟是什么?”
一幕幕往事,如幻灯片般,在他脑中回放。
他怒目血红,眼色一狠!
将那卷燃灯遗嘱,捏成粉碎!
一一一一一一
地点: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须菩提怔在原地,眼眸迷漓,凝重心悸,可谓焦急身躁,不知如何是好。
金蝉子视身后菩提如无一物,自顾自收拾行装。
须菩提颤颤巍巍,再次问道:“你真要去?”
金蝉子点头,眼色凌厉:“此去,为天下受苦受难的苍生!”
须菩提摊手,焦躁道:“天下苍生本为恶,千神万佛何罪之?”
金蝉子沉默不理,收拾行装。
须菩提见他去意已决,但心中却总感到一股莫名恐惧,他说:“如来已是佛祖,此番蟠桃大会,即便他与三清达成协议,那又与你我何关?”
金蝉子依旧沉默不理。
须菩提再劝:“你若一个不慎,万世修为恐毁于一旦也!”
金蝉子怔住,手也停下。
须菩提见他有反应,以为此话令他动摇了。
他刚要再次开口,却听前面金蝉嗓音沙哑,冷冷低沉道:“人恶佛来罚,佛恶谁来罚!”
金蝉子双臂悖于身后,傲然赫立于堂前,单薄瘦弱身体,突然迸发出一阵凌厉波动,引得林中百兽瑟瑟发抖,郁丛枝上百鸟悲鸣。
天空中,惊雷四起,狂风肆虐!
暴雨飓风拍打松木纸窗,吹灭堂前紫铜烛台微微荧光,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金蝉子阴沉面容!
须菩提双脚一软,瘫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