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镖局,镖行四海,威信如。只有掉下的脑袋,没有趟手的镖。非是我兄弟四人挑口,这碗茶,可着实是烫了些。”
拄拐者面目中年,发须稀疏,一张鞋拔子脸不轻不重,不滑不皱,就像是一个富农人家从无到有过渡,前半生劳碌颠泊,近年赚了些钱,这才享起福来。微飘的富贵眼,令人看不清他心头所想,脑中思量。
威镖局名头大,四百两换过路费,这四人居然还嫌不够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老者啪嗒啪嗒的抽着嘴里的旱烟,烟蒸成云雾绕脸,看不清这藏于烟下一张千层峰峦石般褶皱的面容:
“不知四位英雄高姓大名,在哪座宝山吉开门业”
这就开始打听根底了吗?’拄拐老者心头一笑,转眼便想:
‘这老话儿常,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问我兄弟四人出处来路。这是想斩草除根呐。只是我兄弟四人,一不是那官逼民反,落草为寇的好汉;也不是视财如命,不顾一切的腰里当儿。你这番盘算,可是要落空了……’
“哪那么多废话。”就在拄拐者心中思量见,那傲立之人带着劲风上前一踏,脚步激尘,衣不起浪。一股无形之势如风如锤直袭马车前方,旱烟佬不由得心头一赞:
好一名轻功好手。
这江湖中人,整日与刀兵为伴,有人可能不好财,有人可能不爱利。可对这【名】之一字,却是极少有人看破。君不见那禅宗祖庭,少林宝地,不也是声名远扬,难脱俗世吗?
旱烟佬面如枯枝死皮,心头却渐渐活泛: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年轻人,学了一招半式,心里头有点傲气也在所难免。只是我老头儿再不争气,好歹也在江湖混了个【烟里云吞】的薄名。凭他四人,就想截我的镖,要么就是对自身实力有十足的信心。要么,就是背后有大势力,先派这四名探子来试试我这镖局的深浅。若只是图财还好,若是真的盯上这批【瓜里籽】,那可就麻烦了。’
摸了摸车厢壁里的一根柱子,旱烟老者的心头愈发沉重。
俗话民不与官斗,这一次他们明面上走的是运送土产货物的活计,总计也不过一万两银子,根本不用他出门走这一趟。可实际上真正的东西,却在这跟柱子里藏着。这一趟暗镖,可是京西的督府亲自上门托镖的。
威镖局走南闯北,过他手里的镖物莫一万两,就是十万两,二十万两的镖物他也经手过不少。这一趟镖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出门。然而这暗镖,却是这官老爷千叮万嘱要送到当今镇守边陲的靠山王手里。
世俗百姓,就算武功再高,进了衙门多多少少也有些打怵。这一趟镖更是如此!
朝廷难道没有专门的驿站,八百里加急通道进行传送吗?非要用押镖的形式来遮遮掩掩。
或者换个思路,朝廷究竟要乌烟瘴气成什么样子,才能让这位镇守【府粮仓】的督府大人派人用暗镖以进行掩藏
故而他以锻炼幼子的名义,将自己年仅十四的外孙放入镖局里,以掩人耳目。孙子第一次行走江湖,爷爷在后面盯着,这是多么自然的一件事情。
可饶是如此,为什么依旧走漏了风声。四百两银子,足够一家普通户过足十年的生活费用。而前方这四道人影却连看都不看,目的简直是昭然若揭:
有内鬼!
往事如烟,一个月前的场景,旱烟佬尚还历历在目,那是在东街的买菜市场里:
“这西瓜怎么卖?”一个风尘仆仆,头戴斗笠,腰配长剑的游侠来到摊位前。
“按分量,”啪嗒啪嗒的抽着旱烟,老者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有籽没籽”面容被豆粒遮住的游侠粗着嗓子低声问道。
“籽多了,好炒油。”旱烟佬吐出几个烟圈,自顾自的【兴云造雾】。
“来一堆有籽的,老爷我就喜欢瓤红汁肥的。”游侠抱走一个西瓜,啪一下一掌打个稀碎,也不顾脏,用手挖着直接就往嘴里塞,大摇大摆的走了。
只是,他没给钱,老者也没冲他要,就像是做慈善一般……
夜晚,旱烟佬正挑着孤灯,手握书卷伴夜而读,突然间双耳一动,当他眼眸流转时,一道黑影已然站在门口:
‘好俊的功夫。’
旱烟佬心中一惊,他刚听得门外有动静,许是高人用轻功翻墙而入;这边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此人居然就已经闯了进来,只是顾及他老头的颜面,这才没有堆门而入。
“请进吧,”旱烟佬着,起身就想过去开门,不过却被门外之人喝住了:
“不用了,我乃【府粮仓】总督府。今有一卷卷宗,需要你交给边陲靠山王。此事不容有失,知道吗?”
今上午的卖菜摊子,便是威镖局接暗镖的地方。凡暗镖者,无论是好是坏,总归是见不得人的。故而旱烟佬心中早已有所定计:
“大人请放心。”
唰!
随着旱烟佬一声应答,只听得一阵簌落风声,门外黑影立时不见,旱烟佬急忙夺步上前开门,发现一卷卷宗压着一张面值十万的银两放在地上,而外夜雾深沉,放眼旷荡,哪里有丝毫人影
‘以【府粮仓】总督府自称,虽未报官职,可能够一人代一府之言这,除了那高高在上的府主大人,又有谁敢有如此底气……’
旱烟佬嘴里的烟终于停了,眯缝眼看着面前这四人,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如酒发酵愈演愈烈,他这帮兄弟都是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自是靠得住。那么内鬼,就出在总督府里。
也许,那托暗镖之人自打一出府,便已被人跟踪了吧!
旱烟佬知道,人在江湖,自己已经陷入了这两大势力的漩涡中心,或许下一刻,这条命便不是自己的了!
“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