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玉华山庄，晚春虽至，但北地还是有些偏凉，出门最好穿长袖为好。作为记者，总是无关乎天气，无关乎时节的，心之所向的，只有新闻。

　　早上九点的发布会即将开始，这次是江华集团难得一见的发布会，这样的场景三月份的开春或者十一月份的初冬才会呈现，如此破例，前所罕见。更为罕见的是放送卫视，上周一个女记者的独家报道，让这家地方性的媒体声名鹊起，女主播智美更是成为焦点。只是，当各大媒体都在关注，智美怎么还不来？

　　根据江华集团的要求，来发布会采访的媒体都必须登记，经过公告才能进入会场，然而，放送卫视已经登记并公告了，来到现场的却是一个名不经传的男记者，而不是万众期待的智美小姐。

　　“你确定来的不是智美？”夏子俊即将是这场发布会的主持人，然而，等待已久的居然不是智美，不禁有些惊讶。

　　“科长，”工作人员忙改口，“对不起啊，主任，那位智美小姐今天确实没来现场。”

　　夏子俊想不明白，智美在福州的表现，不像是一个有机会不抓的人，难道，她看不起江华？不对，江华是个大集团，她不会不知道。

　　苦思冥想间，九点钟到了，借着门外的敲钟声，夏子俊赶紧进入现场，记者们的长枪短炮一下子都闪了过来，由不得自己了，必须进入状态。

　　台城那边，智美此刻在新街口，一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鲜虾面馆里，看着来自帝都的第一手报道。想起前天晚上，自己来到监制的办公室，一番话里，慢慢的都是这些年的回忆。

　　“黎小姐，”监制做着最后的努力，“这次报道你做的很好啊，以你的能力，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全国的著名主播的。”

　　智美婉拒，“我想不必了，我现在能够独当一面，可是再过几年呢？”见监制有些说不出话，她继续说：“我知道花无百日红，过几年三十了，就算电视台留着我，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尸位素餐。”

　　“胡说，”监制好话好说，“你现在刚出名，就得乘胜追击，过两天帝都那边的新闻发布会，就是你亮相的舞台，你去的费用放心，全部包了，想住五星酒店吃大餐的只管点，我跟上面说了，照单全收。”

　　“这倒不必，”智美还是回绝，“我当初当记者，可不是为了吃大餐的。”

　　监制拿出她的辞职信，“你放心，我还没有交给上面，现在你收回去还来得及，况且，你不做主播的时候，可以做我的位子啊。我过个几年后就退下来了，到时监制的位置就是你的了，这样你便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

　　“谢谢监制的好意，”黎嘉霏还是记着王雨棋，“我想得很清楚，还请你把这个交给台长吧。”

　　“你怎么这么固执啊？”监制有些不满了，“要说这几年，你表现得也挺不错，做事自觉，上班也从来早到晚退，最大的遗憾就是想给你放假，却发现没法子安排。”

　　“就是这个没法安排放假啊。”黎嘉霏寻这个借口，继续说：“您想想，我这三年，连春节都要出去忙新闻，连找时间陪家里人都没有。”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监制拍了拍脑袋，“这么说你是怪这么多年来都没给你真正放几天假吧？”

　　“是的，监制，”黎嘉霏很硬气的来一句，“忙了这些年，我累了。”

　　“我们做媒体工作的，难道不应该这样吗？就像这次，西贡店的案子还不是你去跟踪来的，要不，我们怎么拿到的第一手资料，还独家呢？”

　　“可是监制，我忙了三年了，不眠不休去找新闻，每天不敢晚睡还要早起，我这样辛苦，”黎嘉霏道出所以来，“你说我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你作为记者的成就感啊，”监制说，“你看，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给公众他们最需要的咨询，公众对我们的关注，对我们的认可，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也是我们的成就。”

　　黎嘉霏却想：这种话告诉三年前的自己还说得过去，告诉现在，你骗谁啊？

　　“对不起，监制，”黎嘉霏还是没有要留的意思，“我想我不适合这份工作。”

　　监制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好好劝服，“要不这样，你回去再考虑考虑，毕竟这事关系到你的前程。”

　　“我已经考虑的很清楚，”黎嘉霏说，“监制，请您将这份辞职信转达给台长吧。”

　　监制才发现已经留不住人，只好说：“好吧，我交上去。”

　　黎嘉霏想着这些的时候，也没发现后面来了个人，“我的霏霏，在想什么呢？”

　　“想你啊。”

　　王雨棋坐了下来，“听说这里的虾饺最好吃。”

　　“我要吃面的，”黎嘉霏笑了笑，“你啊，没看到门口的招牌吗？面馆。”她说“面馆”的时候特别大声。

　　“好好好，”王雨棋又只好妥协，“吃面就吃面。”

　　“我现在失业了，你怎么补偿我？”

　　“不是说了三十天后才走人的吗？”王雨棋很好奇。

　　“是电视台的安排，他们说让我可以早点走，这个月工资和奖金都一次性给了我。”

　　“那你可是有积蓄了，”王雨棋笑了笑，“不如换一辆车，我这辆都用了两年了。”

　　“我那点钱还不够你王主任的零头呢，”黎嘉霏看着放送卫视那个直播，“以后，你要养我。”

　　“这个当然，”王雨棋说，“这样吧，我们董事长的夫人已经正式接管了台郡环保基金会，成为主席了，现在这个秘书长我已经跟她说好了，明天我带你去她那儿，你听安排就得了。”

　　“秘书长？”黎嘉霏满怀期待，“听起来很高规格，具体是做什么的？”

　　“去了不就知道了，董事长夫人叫周美琴，你叫她夫人就得。”

　　“你还真会安排。”黎嘉霏望着他，“你给你们董事长当主任，我给你们董事长夫人当秘书。”

　　“这不是最好的安排吗？我们董事长和夫人，也是大学同学，当初董事长在哈佛的时候，偶遇了读研究生的夫人，两人既是华人，又是年岁相当，一见钟情，后来董事长读完了博士，夫人也读完了硕士。回国以后，夫人为了董事长的事业，放弃了自己的律师工作，在家安心带孩子。就像你。。。”王雨棋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对不起啊霏霏，我。。。。”

　　“就像我为了你，不做记者一样，”黎嘉霏笑了笑，“你是不还打算，让我回家给你生孩子带孩子？”

　　“这个我想给，”王雨棋忙解释，“可我又怕你闲的寂寞，就让你跟着董事长夫人。”

　　“环保基金听起来高大上，”黎嘉霏有些胆怯，“我是怕我这个外行人，做不好。”

　　“这倒不怕，”王雨棋小声嘀咕着，“这里面没一个是内行。”

　　放送卫视送来的画面：夏子俊一本正经的解释这次西贡店爆炸案的始末，江花集团公司西康分公司前任总经理大伦，由于记恨被公司解雇，不禁吸毒，还贩毒、运毒，多年来一直在海外做着毒品交易的勾当，而且这次还趁着江户集团即将在八月召开的欧云鸡尾酒会，特意制造这次的爆炸案，还利用黑客窃取西贡店的视频，剪接来构陷江华。

　　至于视频中的“开枪”一幕，其实是西贡店店长给孩子买的玩具枪，由于仿的很真，外人看不出来是假的，根本打不死人。夏子俊还当场展出照片，已经自己亲手把枪支交给了当地公安局，而且也经过公安局出示的文件，证实自己说的和犯罪分子供述的所差无二。

　　江华集团对于西贡店的店长作出处理，认为该店店长是护店心切，才拿出玩具枪来想吓吓罪犯，但不慎被罪犯利用，虽然造成很大的影响，但初心是好心，为此，调离原职，到福州市的办事处当主任。

　　“这不是调职，是升职。”

　　“谁说不是啊，明眼人都看出来的明降暗升。”

　　“没想到夏子俊还有点手段，”王雨棋说，“我听说他们公司昨晚升他做了人事部经理。。。。”

　　店老板忙端来两碗热乎乎的鲜虾面，“趁热吃啊。”

　　“谢谢。”黎嘉霏寒暄着，夹起面条就咬。

　　“老板，”王雨棋吩咐，“有没有酱油？”

　　“桌上不是有吗？”老板回复。

　　王雨棋这才看看，有一瓶深黑色，“不好意思啊。”

　　“你看你，”黎嘉霏教训道，“心不在焉的，连酱油放这都没见着。”

　　“我这不是在看新闻吗？”

　　“看什么看啊？”黎嘉霏冷不丁就一句，“现在又不是我在直播。”

　　王雨棋只好低头吃面。

　　5月7日，台城碧波里高尔夫球场，王雨棋一早接着黎嘉霏进来，沿着蜿蜒的公路一往无前，到了中间一栋三层的哥特式建筑，门口是三级阶梯，左右各有两名女服务生，盘发而上，却是一身男士的燕尾服，高筒鞋。王雨棋停了车，服务生马上过来开车门，迎接黎嘉霏下车。

　　“快去吧，”王雨棋说着，“别让人家等太久。”

　　黎嘉霏下了车，忙服务生咧开笑脸说：“王太太，周主席已经恭候多时了。”

　　她还没有做好“王太太”的准备，可一想到自己已经领证，只好假装出笑脸，“不好意思啊，今天的路有点堵。”

　　“王太太真会说笑，”服务生忙说，“现在才八点一刻，路况应该很松才是。”

　　黎嘉霏自觉笨拙，只得小心翼翼，随着前面女生的脚步，亦步亦趋。

　　进了大门，过了电梯，辗转才到的一个房间里，意大利悬吊的水晶灯好像有上百年，一群人围坐着一张长方形的桦木桌子，桌子尽头独坐的那一位应该是周美琴——冯迎秋的夫人，只见她坐在一副纪伯伦的油画面前，削剪的短发，不施脂粉，却面容清秀，着一套平平无奇的黑色晚礼服，雍容大度，自是个****胚子。

　　除了冯太太，还有其他几位的太太，虽也不施粉墨，但不是脖子上耀眼的翡翠链子就是手指上银镶嵌的冰种，把整张桌子都坐满，只留得靠近冯太太旁边的一个空位。

　　“周主席好，各位理事大家好。”黎嘉霏赶紧的点头哈腰，这套礼仪王雨棋昨晚就教好的。

　　“来吧，”周美琴摆摆纤纤玉手，“过来坐吧。”

　　“是。”黎嘉霏又鞠躬一下，小心紧步的走到她跟前。

　　“坐吧。”周美琴又吩咐。

　　黎嘉霏才敢坐下，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王太太的习惯真好，”周美琴轻声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晚起，我们家薇薇在美国长大的，不睡到十点都不醒。”

　　“可不是吗？”另一位太太开口了，“难得我们找到一位同道中人。”

　　周美琴看了看黎嘉霏，说：“你瞧我这记性，忘了给你们介绍。”她站起身来，黎嘉霏也只好起身，“这位是我们公司即将上任的王雨棋主任的夫人，叫黎嘉霏。”

　　“大家好，”黎嘉霏又得点头哈腰，“请各位多多指教。”

　　“我认得你，”对面一位太太忙说，“那个美女主播智美小姐嘛，可是城中许多男人心中的女神。”

　　“这位是赵荆瑜董事的夫人。”周美琴介绍着。

　　“赵夫人好。”她又是半鞠躬。

　　“哎哟，”赵夫人有些浮夸，“主席，咱们王主任真是好本事啊，一出手，连美女主播都进了咱们基金会。”

　　“进了咱基金会不是挺好吗？”周美琴微笑着，“如虎添翼。”

　　“主席说得好，”另一位夫人也开口，“要我说啊，以后我们应对媒体，可有的是人才。”

　　“王主任真是福气啊，能有这样一位夫人。”

　　“王夫人啊，”有一位却问，“你还当不当记者啊？”

　　“不好意思啊，”黎嘉霏微笑着脸，“我答应我丈夫，已经辞职不做记者了。”

　　“不做就对了，做女人就该站在男人背后，为男人摸摸撑腰。”

　　“想当年周主席可就是为冯董事长，把自己的事业都辞掉了，今天又有王太太的典范，难得啊。”

　　有妇人的地方，难免会七嘴八舌。

　　“各位，”周美琴挥挥手，“大家先听我说，”在场的马上安静下来，“现在时候不早了，先用早膳为宜。”

　　黎嘉霏见她坐下，自己才敢坐。周美琴关心地问：“吃早餐没？”

　　“还没。我平时很少吃的。”

　　一班太太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黎嘉霏简直不是滋味，还好周美琴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你怎可不吃呢？”

　　“是这样的，”黎嘉霏耐心解释，“我之前做记者的时候，每天早上要初稿、报道，有时太忙，就没吃。”

　　“这是个坏习惯，”周美琴马上评价，“工作固然要紧，可不能因此就饮食无度。你以后啊，要改掉这个习惯。”

　　“是。”黎嘉霏只好又是礼貌性的。

　　周美琴给服务生使了个眼色，那服务生马上开了门，十几个人手里都端着银色的托盘，用鎏金的盖子盖着，侍者们放好托盘，开了盖子，眼前是一块三角巾，骨瓷的大盘子里整齐有序的放着：两块蛋糕、一个小面包、几片培根、还有三四块的甜甜圈，一副刀叉。

　　侍者们又呈上来一杯杯橙汁放在左方，右边则放上一杯杯浓郁的咖啡，咖啡杯旁有小的银色勺子，用白细绢托着。

　　“开始吧。”周美琴一吩咐，其他几位夫人轻轻张开眼前的三角巾，收在衣领之上，按自己需要摊开。

　　黎嘉霏只能照做，看着其他人动了刀叉，自己才敢小心翼翼的拿起，学着旁边的冯夫人一边切，一边看着别人吃，自己才敢吃。她或许有些饿坏，竟一叉子插进小面包，就想着往嘴里送，当慢吞吞的快到嘴里，一旁的车夫人忙说：“王夫人，怎么不放黄油啊？”

　　“黄油？”她紧张兮兮的，“哪里有黄油？”左顾右盼的却还是没发现，直到看见咖啡前面的一小盒子。或许是紧张过度，拿起黄油就往碟子里倒，倒，倒，但黄油是凝固的状态，倒不出来。

　　此时其他的夫人又是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她瞻前顾后的，不知所措，哽咽，还好对面的赵夫人随手拿起小勺子，舀上一块，涂抹在面包上，黎嘉霏陪陪笑脸，也照着做，让周美琴噗嗤一笑。

　　吃过面包，难免口渴，黎嘉霏端起杯子就想喝咖啡，不料一旁的车夫人又是提醒：“王夫人，你怎么不放糖块？”

　　黎嘉霏又紧张了，满找找糖块在哪，半响才发现眼前有个船型的纸盒子，松一口气，就想着伸手去拿，此刻一桌子异样的眼光又来了，周美琴忙说：“这有夹子。”才给她递了过去。

　　“谢谢主席。”黎嘉霏恨不得钻地缝，双手取过夹子。

　　用膳用了半个小时左右，可对黎嘉霏而言，简直如年，周美琴双手放在桌上，“我建议，选黎嘉霏小姐做我们基金会的秘书长，各位没意见吧？”

　　在场的人先是一怔，面面相看，车夫人问：“何不让薇薇来做？”

　　“薇薇还在读书，”周美琴说，“何况她是美国长大的，不熟悉我们这里。”

　　“既然主席都这么说了，”赵夫人又开口，“我自当应承。”

　　“都没意见了吧？”周美琴再强调一遍。

　　全场雅雀无声。

　　“霏霏啊，”周美琴浅浅一笑，“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不介意，我妈也这样叫我。”

　　“以后工作日，八点就得准时到。”周美琴要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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