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太夫人没有明说这次去找老太爷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柳妆猜测着这件事情一定很重要，而且能让太夫人跋涉千里的事情一定是关系到整个柳家命运的事情。

　　所以，一路上她要么跟着太夫人进客栈休息，要么就坐在马车里给太夫人画画、陪太夫人聊天，从不吵着要去赏景或者买什么东西，一心一意地做贴心小棉袄。

　　某次，太夫人感叹：“幸好是带妆儿出来，如果是带着敏儿，我们肯定被闹腾得不安宁。”说这话的时候，太夫人的眼睛正在欣赏自己的画像，柳妆画了她躺下休息的样子，画上的人比真人至少年轻了二十岁，太夫人越看越满意，笑意也越来越浓！

　　庞嬷嬷也对柳妆的印象越来越好，端一杯茶给太夫人，笑道：“五姑娘身体好，能吃苦，瞌睡虫从来不找她！有时候我在马车里打瞌睡了，她还在给太夫人画画！”

　　太夫人点头微笑道：“这孩子对我是真心！”

　　如果是假意，怎么会把她画得这么美呢？

　　旁边的柳妆被夸奖得不好意思了，用小手捂住脸，含笑道：“祖母，庞嬷嬷，酒不醉人人自醉，听着你们的话，我感觉自己醉了！晕乎乎、飘飘然！”

　　太夫人再次被逗乐了。

　　六月的天越来越热，其实这并不是赶路的好时候，但是柳家的马夫依然快马加鞭，很急地赶路。

　　其实，当太夫人在马车里躺着休息的，柳妆并非一直画画，她通过小小的马车窗户，看了许多的风景，发现了很多南北的差异，头脑和内心都格外充实，很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当她们终于到达万佛寺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七月中旬！

　　“终于到了！”太夫人在这一刻显得最有精神，目光炯炯，对寺院的和尚道：“我要见悟通！”

　　“施主，悟通从不见客。”和尚双手合十，拒绝的语气很客气。

　　悟通是柳家老太爷出家之后的法号！

　　庞嬷嬷担心那和尚耳朵不好，又刻意强调了好几次，是悟通！但是和尚的回答还是照旧！

　　太夫人皱起眉，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严肃地道：“请你转告他，我是柳家太夫人，有性命攸关的事情找他！不见不行！”

　　“施主，请稍等片刻。”和尚转身走了，去找悟通去了。

　　被太夫人的情绪传染，柳妆和庞嬷嬷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了，心想着，如果老太爷真的看破红尘了，坚决不肯见太夫人，这一趟远路岂不是白来了？

　　再加上太夫人说了“性命攸关”四个字，柳妆更加觉得事情很严重！她心想着，这命很可能意味着柳家全家人的命，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自己！

　　太夫人、柳妆和庞嬷嬷焦急地等待着，都浑然不觉冷汗正在脸上滑落，眼睛盯着刚才那和尚离开的方向，希望见到找寻的人。

　　传话的和尚很快就回来了，客气地道：“悟通说他不认识柳家太夫人，也不想见任何人。施主，请回吧！”

　　“不认识我？他——”太夫人气得站不稳了，抬起手，指着禅房的方向，全身颤抖，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很恨！

　　庞嬷嬷和柳妆连忙扶住太夫人，庞嬷嬷的表情很担忧。

　　柳妆很惊讶，祖父竟然这样无情，祖母已经把话说得这么严重了，他竟然还表现出超凡脱俗、没有七情六欲的样子，对妻子连见一面都不肯。就算不见面，托人带几句话总可以吧！可是，老太爷唯一的话也太伤人了——不认识！

　　太夫人在这一刻竟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自己斗小妾的情景，灰心地道：“庞嬷嬷，你说他是不是因为那几个姨娘的事情还在怪我？”

　　庞嬷嬷连忙安慰道：“太夫人，别多心！我们既然来了，不怕多等几天，老太爷会回心转意的。”

　　太夫人冷笑两声。

　　听了庞嬷嬷的话之后，和尚又说：“施主，不用等了，这许多年以来，有很多施主来这里想见悟通，但是悟通早已经看破红尘，一心参禅，从没见过任何一位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

　　“呵呵。”太夫人冷笑道：“你再去转告他，我跋涉千里，坐马车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不辞辛苦地来到这里，就为了要他回答一句话而已！耽误不了他参禅成佛的时间！他如果还躲着我，我就放一把火，把这寺院给烧了！”

　　和尚皱眉，连忙转身走了。

　　柳妆的眼睛炯炯有神，注视着太夫人，比惊讶更多的是敬佩！以前，她以为太夫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掌控两个儿媳妇，做柳家的女王，现在看见了太夫人为了柳家而豁出全力的模样，终于明白了太夫人在柳家的绝对权力是从哪里来的！那是太夫人自己用魄力、功劳和苦劳赚来的！吃得了苦，才更有底气享福，才能让别人服从！

　　权力不是骗来的，也不是偷来的！太夫人这只老虎是真老虎，不是纸老虎！

　　过了一会儿，传话的和尚把万佛寺的方丈给引来了，方丈的身后又跟着许多和尚，似乎真的怕别人放火烧寺。

　　虽然眼前的人多了，但是太夫人还是见不到柳家老太爷，见那些和尚油盐不进的样子，太夫人感觉心口疼，气呼呼地走了。

　　“我们明天再来！”掷地有声的话语夹带着不会善罢甘休的气势！

　　柳妆和庞嬷嬷一左一右地扶着太夫人，表情严肃地走下寺院的台阶。

　　在她们的身后，方丈缓缓地摇了摇头，哎，这些日子来找悟通的人格外多！但是，这是第一次有女人来找悟通，而且还是脾气大的、不好对付的女人！

　　和尚遇到母老虎，所谓的六根清净变成了烦恼！哎！

　　——

　　回到客栈后，太夫人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让庞嬷嬷去请大夫来瞧病。

　　柳妆细心地递湿帕子给太夫人擦手、擦脸，给太夫人摇扇子。

　　太夫人叹气道：“我原本以为他做和尚只是权宜之计，为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消除圣上的猜疑，保全柳家的富贵。可是，我没想到他是真的修成了铁石心肠，竟然完全不管子孙们的死活了！呵呵！”

　　太夫人的笑声很冷，冷得像冰渣！

　　柳妆道：“祖母，圣上曾经猜疑过祖父吗？”

　　太夫人回忆往昔，点头道：“柳家的富贵得之不易！”

　　柳妆道：“圣上现在对祖父彻底消除疑心了吗？会不会是因为祖父怕圣上派人监视他，所以才不见任何人！毕竟祖父不是普通人，曾经那么位高权重。”

　　听了这话，太夫人的怒火顿时小了许多，就像遇上了铁扇公主的芭蕉扇一般。

　　门被人在外面敲了敲，庞嬷嬷的声音响起：“太夫人，大夫来了。”

　　柳妆见太夫人点头后，连忙去开门。

　　大夫看病、开药，一丝不苟。

　　得知太夫人只是过度劳累而已，没有大病，庞嬷嬷放心多了，但依然心疼太夫人。如果早知道会吃闭门羹，何必千里迢迢地赶路受罪呢？

　　送走大夫之后，太夫人低沉地道：“把我的衣裳用草药熏一熏，我明天有用处。”

　　庞嬷嬷立马道：“装病，引老太爷露面吗？”

　　太夫人点头，咬牙切齿地道：“如果我快要死了，他还是不露面，那我也只能死心了！哼！他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早就忘了柳家了！无情无义！”

　　庞嬷嬷答应着，带着满脸的担忧，连忙熏衣裳去了，目的是为了明天能演得逼真一点。

　　晚上，躺在床上后，柳妆睁着眼睛，心思多，睡不着。明天太夫人打算试试装死的手段，但是柳妆却有不好的预感！因为太夫人是为了整个柳家的命运在努力，所以柳妆没有丝毫看戏的置身事外的心情，她和太夫人一样紧张，因为她也是柳家的一份子！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哎！心情越来越沉重！

　　莫名其妙的，她忽然联想到唐僧去西天取经，现在她也是陪着太夫人来取经啊！取经太难了！

　　越想越多，脑子不堪重负，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上午，太夫人在柳妆和庞嬷嬷的搀扶下，再次去万佛寺。

　　原本方丈最怕太夫人撒泼、放火，但是他没想到太夫人吵闹之后会忽然晕过去，然后变成快要死了的虚弱样子。

　　太夫人的身体躺在地上，脑袋枕着庞嬷嬷的腿，庞嬷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柳妆也演得挺逼真，一边伸着小手帮太夫人揉心口，一边哭泣道：“祖母，是不是心口疼？”

　　太夫人虚弱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请方丈成全！”

　　方丈长叹一声，转身离去，显然是去找悟通了，留下几个小和尚继续守着。

　　太夫人的眼里立马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过了好一会儿，方丈一脸慈悲地回来了，道：“悟通已经看破红尘，无牵无挂，阿弥陀佛！”

　　庞嬷嬷的表情清晰地表达着什么叫失望透顶！

　　太夫人却是冷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咬牙切齿地道：“他怎么不去死？死了才好托梦！这样活着简直是废物！”

　　太夫人气得口不择言。

　　和尚们听着这话，都皱了眉，心想着：这位施主的心肠好歹毒！

　　柳妆黯然地陪着太夫人离开的时候，意外地看见一个气质一点儿也不像和尚的光头正迎面走来。柳妆忽然眼前一亮，忘了眨眼，她认了出来，这个人是铁烧云！俗家弟子铁烧云！那满身的贵气仿佛自带光环！

　　她忽然脱口而出：“铁烧云，你能进万佛寺去？”

　　柳妆的脑子刚才根本没来得及深想，也忘了自己和铁烧云根本不熟，可是她却惊喜地喊住了他。

　　铁烧云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柳妆，目光聚焦在柳妆的狐狸眼上，那一双狐狸眼流光溢彩，让他有片刻的走神，也忘了眨眼。他也认出了她。

　　铁烧云态度清冷地点一下头，已经回过神来，他看一眼柳家太夫人，已经明白了柳家人的来意。

　　找悟通，这恰好也是他的来意，但是他不打算透露给别人知道。

　　柳妆的想法很简单：和尚可以在万佛寺里乱走，和尚可以见到柳家老太爷，如果偷偷地传话，不让别人知道……太夫人的目的岂不是就可以达到了？

　　太夫人和庞嬷嬷先是惊讶于柳妆的反应，然后皱眉，在她们的思想里，世家贵女不应该对一个非亲非故的男子表现出这种态度！

　　太夫人轻咳一声，道：“走吧！”

　　铁烧云也清冷地道：“告辞！”

　　双方擦肩而过！只有柳妆忍不住又回头去望铁烧云的背影，心里有淡淡的遗憾。

　　“妆儿，你怎么了？忘了规矩！”太夫人的语气很严厉。

　　柳妆忘了恐惧，连忙把自己刚才的想法低声地告诉了太夫人。

　　总结出来，这个计划就是：私下里买通一个和尚，不惊动方丈，让被买通的和尚偷偷地帮忙传递消息。

　　这是铁烧云的光头给了她灵感！

　　庞嬷嬷听完之后，眼睛一亮，很赞同地道：“五姑娘很聪明！”

　　太夫人也同意了，道：“再试试！”忽然又问：“你刚才是不是想请铁少爷帮忙？”

　　柳妆点头。

　　太夫人开始盘问：“你怎么认识他的？很熟？”

　　柳妆面不改色地道：“在护国公府里远远地见过，只是见过而已，不熟。刚才可能是因为在异乡遇见认识的人，有点特殊，所以我忘了规矩。祖母，我等会儿一定好好地反省自己。”

　　相信了柳妆的解释，太夫人的语气恢复了平静，道：“铁家在皇城里不是普通的人家，他们和皇室走得太近，请他帮忙不合适。”

　　“祖母，我记住了。”柳妆语气平静地答应着，不露马脚。

　　回客栈的路上，柳妆的心情却变了，原本是全副心思在思虑怎么见到柳家老太爷，现在她分了一半的心思去想铁烧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铁烧云是不是已经认得她了？铁烧云刚才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别的少女的情怀是诗，她的情怀却像莲藕的丝，扯了个开头，后面就连绵不绝了，回到客栈之后，她还在一直想、一直想！

　　“五姑娘！五姑娘！水已经冷了，别冻着了！”

　　柳妆在浴桶里发呆，终于被庞嬷嬷叫醒。

　　柳妆连忙向庞嬷嬷道谢，等庞嬷嬷转身了，她才从浴桶里出来，脑子还是胡思乱想，感觉不清醒，就仿佛把一本小说只看了开头却没看到结尾那样难过，就像着了魔！

　　她在心里给这个魔取了个名字，叫烧饼！

　　一想到烧饼，她的嘴角就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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