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太夫人的视线范围，柳妆就恢复了不乖巧的原形！

　　太夫人让她装病，她不敢公然违抗，但是她派斑竹去找柳仪借几本书，顺便传个话，指望柳仪能从大夫人那里听到一些重大的消息。除此之外，她还有其它的办法！

　　柳妆就像一个利用渔网的渔夫，用她亲手编织的消息网去捕获“鱼儿”！

　　消息网已经撒开，“大鱼儿”、“小鱼儿”陆陆续续地进入柳妆的耳朵！

　　“镇反将军府出事了，麻烦很大！”

　　明知柳妆是装病，柳仪还是亲自来看望柳妆，说一些悄悄话。这第一句话就让柳妆大惊失色，心惊肉跳，如同妖怪的阴影笼罩住了心灵！

　　“镇反将军这次献给皇上的银山提前到了皇城，皇上龙颜大悦，就让朝廷大臣们和他一起观赏那座用银砖堆砌而成的银山。”

　　“大臣们正围着银山打转的时候，不知怎的，堆起来的银山忽然倒了，据说当时刮了风！还说风带着邪气！大家手忙脚乱地捡银砖，打算重新堆砌好，有一个御史忽然发现其中一块砖很轻，比其它的银砖轻许多，于是就说了出来。其他人怀疑那块银砖是空心的，甚至有人怀疑里面藏了东西。”

　　柳妆能想象到，当时肯定有一堆大臣围着皇上拍马屁，气氛热火朝天，但是银砖那么重，台风和龙卷风都没有现身，寻常的风是吹不倒银山的，肯定是某一个大臣偷偷地用手或者脚推倒的，甚至是故意这样做。

　　为什么故意？肯定是早知道这银山里暗藏玄机！

　　柳妆打断了柳仪的话，问：“那空心的银砖里是不是藏有诅咒的东西？”

　　柳仪惊讶地道：“五妹妹，你怎么知道？那里面确实有诅咒的东西，而且是诅咒皇上。”

　　柳妆若有所思，幽幽地接话道：“于是龙颜大悦变成了龙颜大怒，献这座银山的镇反将军成了最大嫌疑人！”

　　柳仪忙不迭地点头，面对这种可能抄家诛九族的大事件，谁也淡定不起来。“官兵已经包围了将军府，正在搜查。而且皇城里有了谣言，说镇反将军手里有很多兵，要造反。”

　　柳妆担心管蘅，担心十公主，所以对将军府造反的谣言很反感，凝眉道：“除了镇反将军以外，将军府的一家老小都在皇城里当人质，而且贵妃、十公主和十皇子在宫里出不来，也相当于人质，镇反将军如果这样贸贸然地造反，岂不等于杀全家？疯子才这样干！”

　　柳仪道：“我也觉得这件事存在奇怪的巧合。比如风怎么恰巧刮倒了银山，空心的砖既然是秘密，理应被放在最难被人发现的底部，为什么会恰巧被那个御史捡到，而且他捡到之后就立马把怀疑说了出来。如果是我，我当时心里会有怀疑，但是不会说出来，毕竟伴君如伴虎，在皇上面前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柳妆道：“镇反将军原本深受皇上宠信，而且他这些年处理了不少官匪勾结的事，应该得罪了不少人吧！”

　　“嗯。”柳仪道：“受宠的人总是容易招来嫉妒的。”

　　柳妆的狐狸眼变得深邃，接着琢磨道：“而且十皇子还是储君的人选，镇反将军是十皇子的亲舅舅，是十皇子和贵妃的大靠山。宫里的贵妃很得皇上的宠爱，宫外的镇反将军又很受皇上的信任，肯定让别人感觉到了很大的威胁！如果镇反将军这个靠山倒塌了，那么十皇子这个两三岁的小孩还有什么能耐去争夺太子之位呢？”

　　柳仪听得不寒而栗，牙齿抖了抖，轻声道：“皇上没有什么大病，也还不老，皇子们就已经开始争夺皇位了吗？”

　　柳妆很肯定地点点头。

　　柳仪唏嘘不已，表情凝重而迷茫。

　　皇城像一池水，水里有鱼，有龙，有龙子龙孙，还有乌龟王八蛋啥的，如果龙子们开始争夺皇位了，那就肯定会兴风作浪，这一池水就变浑浊了，在风大浪大的浑浊环境中，谁也别想袖手旁观，不知多少鱼要遭殃！柳家就是其中的鱼儿之一。

　　“不仅皇子们开始争夺，而且有些大臣为了飞黄腾达而走捷径，在皇子身上押宝，就像赌博一样，做出一些亡命之徒才会做的坏事！比如栽赃陷害！”柳妆的声音很冷静，脸上却流淌着冷汗，表情很不冷静。

　　她不关心谁当皇上、谁当太子，她关心的是自己的好朋友——管蘅和十公主。

　　如果镇反将军真的被皇上认定为造反，那是肯定要砍头、抄家的，更严重的情况是株连，管蘅的小命就牵系在这株连二字上，因为她是镇反将军府的近亲。而十公主身为镇反将军的外甥女，还有皇上的女儿这个身份当护身符，不会丢小命，但是开开心心的好日子还能延续下去吗？

　　生命真的很脆弱，刀往脖子上一砍、鹤顶红一下肚、三尺白绫绕着脖子往房梁上一挂，命就断了！

　　在有皇权的时代，冤枉别人造反，这真是最恶毒的手段！柳妆越是琢磨，就越是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打了十来个寒颤。

　　柳仪也很害怕，握住柳妆的手，握住这小小的温暖，颤抖着声音，道：“这比鬼故事更吓人，人比鬼更吓人。”

　　柳妆幽幽地道：“妖魔鬼怪本来就是人想象出来的，是对别人的比喻。人就是妖魔鬼怪的原型！”

　　“五妹妹，我们只能听一听、想一想而已，对这种事无能为力，或许这件事不会牵连到柳家，或许皇上能圣明地识破那些栽赃陷害，我们不用杞人忧天。”柳仪用颤抖的声音安慰柳妆，同时也是安慰自己。

　　在思想上是明白的大人，可是在行动上却相当于骨头发软的婴儿，还有比这更挫败的吗？柳妆凝眉、握紧拳头、冒冷汗、心脏紧张地加快跳动，眼神深沉而凝重，她真是恨死了自己这种什么忙也帮不上的无能为力！

　　她甚至连出门的权利都被限制了！宅在这小屋子里，连网络也没有，她又不是什么巫婆，她能干出什么大事来？真是比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还要更憋屈！

　　如果她是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她就干脆把皇帝给暗杀了，省得这个一言九鼎的祸害说一句话就能让别人株连九族！如果她是朝廷大臣，她就拉帮结派，跟栽赃陷害的恶势力作斗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斗翻他们！就算再不济，她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如果镇反将军府被抄家了，如果管蘅也被连累了，至少她还能帮点小忙，把好朋友请到自己的小茅屋里，雪中送炭，让小伙伴有屋住、有饭吃！

　　然而，就连最小的帮助，恐怕她也做不到！现实中，她没有小茅屋，她在柳家的屋檐下，听着太夫人的话，如果没有长辈的允许，她连柳家大门都出不去。

　　可是，这种种情况是她能逃避和推脱的借口吗？她真的在借口的掩护下，仗着自己软弱无能，就什么也不做吗？

　　不！她做不到置身事外！她必须做点什么，即使只是很小的帮忙。否则，她会被自己的良心折磨死！

　　心思变化太快，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化。

　　柳仪惊疑不定地看着柳妆的表情变化，有点被吓到了！因为柳妆现在的神情让她看不去不止十二岁，甚至不像一个女子。

　　柳妆想着那些杀人放火、愤世嫉俗和搞阴谋的事，表情能好到哪里去？虽说不是妖魔鬼怪，但离妖魔鬼怪也不远了！

　　“五妹妹，你怎么了？”柳仪摇一摇柳妆的手，满眼担忧。

　　柳妆被摇得回过神来，没来得及回应柳仪的问题，连忙去画连环画。

　　对！舆论攻势！她打算设计一个故事来影射现实，让别人一看到这本连环画，就能联想到镇反将军是被栽赃陷害，如果一个人的话是一条小溪，那么一百个、一千个人的话就汇聚成了江河，如果相信镇反将军清白无辜的舆论有江河那么巨大、磅礴，那么柳妆的目的就达到了。

　　柳仪见柳妆埋头苦干，她再次惊讶、疑惑，不过她没有打扰，而是默默地观察着柳妆的画，甚至帮忙磨墨。

　　连环画故事的开头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打算去远处访求长生不死的仙药，于是想把家业交给两个儿子打理。大儿子是埋头苦干的老黄牛性格，功劳和苦劳都很大，但是老老实实。二儿子却精明，爱算计，他不满足于一半的家业，他想要吞掉整个家业，于是他模仿他大哥的笔迹，写了一封诅咒的信放到他爹的被子下面，又花钱买通了铺床的丫鬟，让丫鬟把这事抖落了出来，他爹只看到了那诅咒的东西，却不知这是栽赃陷害，于是把大儿子赶出了家门。

　　一个故事要吸引人，当然要有情节的转折，转折就是：二儿子野心勃勃，却满肚子坏水，后来只要遇上自家生意不如别人的时候，他就使出栽赃陷害的手段，在糊涂官的助纣为虐之下，二儿子陷害了几十个人，并且得意洋洋地把他的绝妙阴谋传给了他的亲生儿子，然后他的亲生儿子用他的办法陷害他，把他送进了大牢，二儿子落了个秋后问斩的下场。

　　故事的第二个转折是：大儿子被赶出家门后，一穷二白，但是心中悲愤难忍，他知道是弟弟陷害了自己，是他爹糊里糊涂地冤枉了他，他本身一清二白，可是别人却看不到他的清白。于是他决定复仇，他在复仇的道路上几乎杀光了所有陷害和冤枉他的人，甚至杀了一些不相信他的无辜路人，他杀红了眼，可是每多杀一个人，他心里的悲愤之气反而越来越强烈，强烈得心肺几乎要炸裂！

　　故事的结尾是：在漫天飘雪的景象中，大儿子像一个乞丐一样坐在墙角，睁开了眼睛，看着人来人往，感受着腹中饥肠辘辘，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复仇的梦。一个老实人怎么忍心杀害所有人呢？他继续做乞丐，却无愧于心，终于在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之后，感动了神仙，神仙赐给了他长生不死药。

　　在连环画的尾页，柳妆在她的笔名“树上开花”的掩护下，写了一句点题的话：大儿子不仅永远活在世上，而且他也永远活在世人的心中，因为他的心是清白的，问心无愧，总有一天，真相水落石出，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的清白。

　　在巨大的压力下，柳妆反而有了惊人的画画速度，灵感也源源不断，手中的画笔仿佛带着灵性，流畅地动个不停，连饭也忘了吃，终于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她落笔了。

　　柳仪一直没离开，她已经把这本新鲜出炉的连环画看完了，好奇地问：“五妹妹，你描写大儿子既有功劳又有苦劳，是不是在影射镇反将军？”

　　镇反将军这些年带着兵东奔西走，既驱赶过外敌，也杀过匪盗，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几乎是百姓们对他的共识！

　　柳妆点头同意，嘴上却说：“二姐姐，嘘，天机不可泄露！”

　　柳仪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姐妹两个互相打掩护，把画稿整理好，一起把守着秘密。

　　柳仪没有怀疑柳妆的连环画会闯祸，柳妆也没有怀疑柳仪会把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两人互相信任。

　　辗转反侧、思绪万千地烦躁了一夜，第二天，柳妆就通过丫鬟把钱大娘召唤了过来。

　　柳妆的目的是把最新的连环画交给钱大娘拿去“老字号”书铺寄卖，但是她没急着开门见山，反而先用茶和小点心客客气气地招待钱大娘，闲聊道：“钱大娘，最近皇城里有什么热闹吗？”

　　钱大娘想着自己又能在柳妆身上发财了，心情好得不得了，无忧无虑地笑道：“风风光光的镇反将军府快要倒了！这就是最大的热闹！大家都说，镇反将军一年到头都在杀人，尽管有些坏人是该死，但是难免有错杀无辜的时候，冤死鬼凑到了一起，要报复镇反将军，所以镇反将军就倒霉了！嘿嘿……”

　　像钱大娘这样的小人物，她会关心那些大官和贵族的死活，仅仅是因为聊八卦很热闹、很开心！富贵仅次于皇宫的镇反将军府忽然地位动摇了，这无异于一场大地震，但是这种地震坑不死小人物，只会坑死贵气逼人的大人物！她一边喝茶，一边说话，笑容十分惬意，既没有同情的表情，也没有愤恨的表情，就只是为了热闹而已。

　　柳妆听了之后，心情却黯然了，更加沉重了，她想到了舆论攻势是个好办法，想要弄死镇反将军的那伙人也同样想到了这个手段，并且已经成功地实践出来了！看热闹的人现在不关心镇反将军是不是被冤枉，反而认为这是报应！如此一来，镇反将军府更危险了！

　　昨日还被万千人吹捧、羡慕和巴结的镇反将军府，今日就变成了被万千人看笑话、唾骂，被无数小人物当成了下酒菜和饭后甜点！头顶的荣光转眼间变成了阴霾！

　　钱大娘又小声说：“听说二夫人吓坏了，正张罗着帮大姑娘退亲，可是那亲事是太后懿旨赐婚，不能私下退掉，否则是对太后不敬。以我看，五姑娘的运气不错，前几天虽然有圣旨赐婚，但是这事没成，所以五姑娘不用和倒霉的镇反将军府沾上关系。”

　　钱大娘笑容满面，自认为自己这话是说得推心置腹，肯定能讨好柳妆的。

　　哪晓得柳妆的脸色犹如乌云翻滚，一点喜色也没有，一双深邃如夜的狐狸眼更是让钱大娘感觉瘆得慌。

　　钱大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变得小心翼翼，闭住嘴，不敢再多说了。

　　柳妆把连环画和一封信慎重地交给钱大娘，再赏了一小块银子，打发她走了。

　　柳妆还想知道更详细的消息，可惜她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而且通过消息网取得的消息又都是通过了许多张嘴巴像接力赛一样传来的，传来传去就有些添油加醋或者少了点什么，甚至还有一点也不可信的谣言传到她的耳朵里。

　　哎！一想到好朋友正在水深火热里，柳妆就在她装病的小屋里心急如焚，吃什么都觉得发苦。

　　“五姑娘！好消息！”花嬷嬷忽然掀开门帘，凑了过来。

　　柳妆原本正靠在桌上打盹，忽然被这一惊吓惊得全身神经都蹦了起来，心跳如擂鼓，连忙站起来问：“是镇反将军府没事了吗？”

　　花嬷嬷摇头，微笑道：“我哪敢打听别人造反的事？避嫌还来不及！是石家主动派人来退亲了！五姑娘，你不用嫁给石家那没前途的庶子了！以后肯定可以结一门上好的亲事！”

　　花嬷嬷眉飞色舞，她是赶着来讨赏钱的，这样的好消息一般都被仆人们抢着去告诉主子们，幸好她速度最快，赶在了最前面。

　　然而柳妆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脸色白得像晴天的白云，伸手抚着胸口，呼吸有点急促，似乎没有把这个消息当成是好消息！

　　花嬷嬷很失望，表情顿时泄露了心情，失望的脚黏在地上，舍不得就这么毫无收获地离开。

　　过了一会儿，当花嬷嬷即将完全失望的时候，柳妆给了她一块银子。而且柳妆现在没有心思挑挑拣拣，所以就顺手拿了一个小元宝给她。花嬷嬷顿时喜出望外，感慨着自己果然没有跟错主子，脸上几乎要开花，眼睛贼亮，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才走。

　　那些感激的话，柳妆早就听麻木了。

　　柳妆摸一摸额头上的冷汗，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气息依然有点喘，心事重重，思绪纷乱，像有个锤子在敲她的头，头很痛。曾经为了退亲，她做了许多努力，甚至不惜当一个用长指甲打人的泼辣女子！但是现在等到了她十分想要的消息时，她反而没把它当一回事，反正结果是她想要的，她没空细想石家退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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