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也忘记自己有多少年岁了,但他知道,他这一生,注定只能和手中提着的那颗不知名的珠子为伴,无论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爱过什么,怨过什么,他的一生,早已被系在这座石桥上,永远无法分离
他是日仙,他生为白昼,生为阳光
他记得约十四亿年前吧,他踏进望天门,从此再没出去过
那时青河用云林里的树叶给了他一句话:海雾骤起,碧波藏影
是的,一生迷茫过,不知远方与近处,不晓来时和归路
无人注意过,无人陪伴,半生沉浸孤寂中
但他也有自己的光,在每个黑夜里闪烁
海雾依旧自顾自地在日云桥上走着,像漫步一样,手中的珠子像灯笼一样小巧可人,却又像彼岸的灯塔,穿透浓厚云层,撒下光茫万丈
正当他离岸上还有最后几丈时,桥两旁云彩上长出的彩花已攀上了桥面,海雾手中的日珠一照,千朵万朵展开笑颜,从凡间望去,就像一片片灿烂的晚霞
他想起自己种下这些花的时候了,其实仙界也没有凡间所想的一样拘束,比如:民间风俗里讲天上仙人不得相恋,但又有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这么一对夫妻,还生下七个可爱的女儿,这岂非自相矛盾吗?
约近百年的事了吧!笔园的玉硝同乐草园里的宁兰喜结连理了,海雾从青河那里听说了,玉硝经常在忙完自己的事后,到乐草园四周修剪花草,天规中有未经允许不得踏入除自己所属仙府外的其余仙府的规定,史媛也是笔园的,她也说常看到玉硝晚上独自出门,跟去一看,同宁兰坐在云桥靠俗界的岸边呢,凌晨宁兰回到乐草园,头上总会插上几株新开不久的小花,想必就是玉硝送的
于是海雾也种了几株花,在两边桥头,因为日出和日落时,日珠的光芒最柔和,每次灵祭降雨时,他总要他在日云桥下的云团里多聚几片雨云,似乎这样他的小花们也会受到甘霖的滋润
快上岸了,他挑好自己觉得漂亮的几朵花,扎作一团,心里暗喜着:她会喜欢的吧!
踏上天界的大地,他却看见远处有个小仙,手里提着一截小木棍,正往这边走来,海雾修行高,一眼看出那截颜色略显青黄的小木棍是这个小仙的法器,那截木棍里藏了一根灵蔓,是一件像凡间的草鞭一样的仙器
这个小仙便是鸣宿
走入云林后,不知为何,总有一些得了仙气化作的飞禽走兽出来捉弄他,比如:刚入云林时一只小鸟扑来弄脏了他的衣袖,后来又有一只松鼠叼走了他想摘来充饥的一颗果实,再后来……
于是他折了一根树枝防身,这树枝上由于长满了绿色的仙苔而缺失了原有的白色,就这样走了半天,不知不觉已经穿过了云林
海雾并不认识这个小仙,但他也知道,虽然自己在这里住了十几亿年了,却只认识几个比较要好或常有往来的仙人而已,不认得也是正常,究其根底,都是因为青河替他择了个日仙的倒霉差事,害得他白日里在日云桥上一个人彳亍着,夜晚疲惫,哪有与其余仙人相互取笑打闹的时间呢,不过……
他拿着花继续向前走着,沿着崖边,向着月云桥那端走去,心里默念着:我知道你也一样
正在海雾的思绪飘到九霄云外时,一声“这位仙人,你好”愣是把他拉了回来,他回头一看,正是适才那位小仙
“你好,我是鸣宿,昨儿个刚登的仙”,他似乎有些害怕什么的样子,往四周都瞧了瞧,才悄悄说道“我猜你就是日仙吧!我刚才看见你从日云桥上下来了”
“你怎么确定从日云桥上下来的就是日仙呢?我记得现在日云桥已经可以通行了吧”
“通行才不过半分钟,你又不是明雀那日行万里的小雀,怎么可能这么快便可走过这座桥”
海雾想着:怪不得这小兄弟,昨日才来到仙界,自然是看得不多,他拍拍鸣宿的肩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又想了想,“一仙方有一仙高,不过我就是日仙,我叫海雾”
“是一山方有一山高吧!”鸣宿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我想问你能否帮我找到我的仙器,蓑云说要自己找,可我已经找遍了这边的整片云林了”
海雾低头望了一眼鸣宿手里紧紧抓着的那根木棍,忍住笑,“有些事物无须寻找,有缘便可相遇,有些事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无须劳师动众,否则会适得其反”说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鸣宿的肩膀
鸣宿听得一头雾水,忽然手上的木棍剧烈地晃动起来,一根青色的藤蔓腾空而起,直直勾住附近的一棵树上的树枝,鸣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险些撞上那棵树
原来海雾刚才通过鸣宿的肩膀把一点仙力转移到他手上的仙器里,激发出它里面隐藏的灵蔓来
鸣宿刚从惊险中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这根木棍便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仙器,他追上海雾的步伐,
“日仙,你能告诉我你怎么看出来的吗”
“日仙,你的仙器是什么吗”
“日仙,你多少年前登仙的”
……
海雾停下脚步,坐在崖边,“小仙,我好久没能和别的仙人一样地聊聊天了”,他看了看天色,还没有到时间,便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坐下来吧,有什么都尽管问我吧!”他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鸣宿对于那无底的悬崖有点畏惧,但还是坐下了,“你的道行好像很高呢!”
“不一定呢,这世界上没有高与低,也没有对与错,一切事物的评判都必须有一定的标准”海雾指了指脚下的云彩,“你觉得它很低,但对于凡人来说,它却是遥不可及”
鸣宿似懂非懂,他又问,“我听绿漪说,你一天中一半的时间都在桥上,另一半还要休息,你不觉得无聊吗”鸣宿想起自己生前整日整日被困在破草房的时候了
“有时候也会孤独,但渐渐就习惯了”海雾又看了一眼那些小彩花,眼里有抑制不住的笑意,“但世界上不只有我一个是这样”,说着又慢慢有点收敛了,“就算这样,我也很幸福”
这样的,简单的,清晨为你采一抹天边的朝霞,从天涯长久望着你在海角的身影,梦中有你对我说过的话
想起,无须你说爱我到天荒地老,只愿你陪我这一生一世
又想说,无须你陪我一生一世,只愿我不在时你还能忆起我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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