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在三小姐沈落棠和女儿沈宛娴好说歹说的劝说下勉强喝了一盅参汤,吃了几口点心。
朝窗外望了一眼,没看到半个人影,可她就是能感觉到外面的那个女人还在,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走吧,虽然天气暖和了,也不好让她真的站太久,回头你六叔又……”
好不容易哄通了,沈落棠可不想王氏在上阵前就塌了心气儿,出口截住了王氏的话:“六婶婶您好歹让阿棠吃饱了肚子再出去啊。”说着爽快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点心。
她放开吃的时候吃相不是很好,与她平时端庄的气度大相径庭,倒不至于狼吞虎咽,只是那股子恨不得一口气吃掉所有点心的眼神和姿态看在王氏的眼里又好气又好笑。
不管三小姐怎么变,这贪吃甜食的习惯却一如既往的让人看着既羡慕又无奈,都说能吃是福,三小姐带着福语降生,又有一脸的福相,不知道今后会有怎样的造化呢?
若是王氏知道眼前这位如贪吃的小狐狸一般的侄女今后会成为盛宠皇后,她会不会亲自下厨再蒸几道可口的甜食来给沈落棠吃呢?
王氏心里着急,但看三小姐吃得香也就想着不催她,让她多吃几口。可是烟芜看不下去了,自家小姐这个样子让人看了还不得以为她是个饿死鬼投胎的啊?这哪还有点小姐的矜贵样儿呢?
烟芜是忠心耿耿的丫鬟,一切以小姐的身子和名声为最重要,连求带哄地从沈落棠的面前端走了那盘快要见底的金丝六福糕。
沈落棠可怜兮兮地咂么咂么嘴,幽怨地看着烟芜,在撞上烟芜坚定不给的眼神后,悻悻地任由她拿着帕子擦干净了自己的手。
王氏被三小姐和烟芜这么一闹,心情快慰了不少,脸上多了几缕平时爽朗的笑意。
时候也差不多了,再让张姨娘站下去保不准真的要站出毛病来了,沈落棠这才拉着沈宛娴的手跟在王氏后面去花厅见张姨娘。
沈宛娴想替母亲主持公道,不让她被张姨娘和老夫人欺负,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想问三姐姐,犹豫着几次想张口,却觉得太唐突,最终忍了下去。
沈落棠把沈宛娴的样子看在眼里,默默地哀嚎了一声,心想还得自己主动了。她笑眯眯地朝沈宛娴勾勾手,附在她的耳朵上神神秘秘地说了几句。
沈宛娴听完三姐姐的话,也露出了一丝放心的笑,郑重地点了头。
王氏带着两位小姐在花厅坐好,这才让人请张姨娘进来。
不大一会,沈落棠就看见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带着丫鬟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心说这就是张姨娘啊,怪不得呢!
细看张姨娘,弯弯的细眉,勾人的桃花眼,腰身柔若无骨,走起路来飘飘然如弱柳行风,摆腰眯眼间体态风流之气尽显。
好一个勾魂摄魄的美人,沈落棠觉得假如自己是个男的此时早就被张姨娘给酥的魂都没了,怪不得六叔……
这张姨娘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撑得起满府对她的那句评语——沉鱼落雁,有如斯美人卧榻六叔鬼迷心窍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沈落棠在心里小小地为六爷沈修辩白了一把,同时也大大地鄙视了他一把,作为男人识人不明,定力不够。
尽管张姨娘一举一动间都极力做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可是她腰枝和眼角处流露出的那份深入骨髓的媚态却出卖了她。
在杭州的时候,她的五表哥带回府里两个勾栏院的姑娘准备送人,她们几个小姐好奇偷偷地去看了几回,那两个人的身上流露出的样子和眼前的张姨娘想要掩盖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她不相信六叔看不出张姨娘骨子里面的轻浮浅薄,这样的人和六婶婶比那就是云泥之别啊,六叔怎么能为了她和六婶婶闹的这么僵呢?
沈落棠有点想不明白,脸好看就什么都好了吗?
她哪知道这世上的男人不管温文尔雅的还是悠然洒脱的,面对女人,都是喜欢那种妩媚的调调,这种女人虽然不能做正妻,但是做姨娘正好,她们就如同那飘扬着的羽毛,时时刻刻地撩拨的男人的心里痒痒的。
张姨娘就是这种人,而且还算的上是其中的翘楚,沈修享受的不只是张姨娘那张沉鱼落雁的脸,更是张姨娘低服仰视他的姿态,还有不俗的房事手段,这些都是王氏给不了的。
沈落棠不出声,静静地坐着,想着再观察一下,若张姨娘真的是她想的那种人,老夫人这回可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张姨娘本是听说王氏病了,还很严重,想着再来填把火,最好能把王氏气的从此卧床不起才好呢。没想到一进屋就看到三小姐和五小姐坐在一边,王氏坐在正上首,虽然看上去乏了些,可精气神却全然不似病着的。
心里吃了一惊,又有些失望,张姨娘狠狠地挖了身边的丫鬟怜夕一眼,然后不着痕迹地笑着对王氏还有两位小姐福礼。
王氏是主母,她是姨娘,对主母福礼是规矩,她虽然心里不甘,可做的却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任何话来。
“妾身给夫人和两位小姐请安。”说着又对三小姐沈落棠和五小姐沈宛娴分别低身福礼。
沈落棠暗笑,都姓张,这张姨娘可比老夫人有脑子多了,难怪六婶婶吃亏,以柔克刚,可不是柔强刚弱。
沈宛娴娴淑知礼,虽然看不上张姨娘,可面上却不想打张姨娘的脸,毕竟她是伺候父亲的人,她打算起身避过张姨娘这一礼。
沈落棠早就猜透了五小姐和张姨娘的心思,伸手拉住了沈宛娴,俩人稳稳地受了张姨娘一礼。
张姨娘先是一怔,几息后脸上的表情变得那叫一个丰富,一会青黑一片,一会紫红一片,最后都归于煞白。
她是张府嫡女,虽不得已做了妾,但她觉得自己有六爷的宠爱,又有老夫人撑腰,三小姐和五小姐再托大也是不敢受她的礼的,没想到她们却端然然地受了!
张姨娘觉得自己被戏弄了,脸上顿时狰狞了起来,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了。她的目的是做六爷的正妻,所以她要对付的不是两个不知深浅的小姐,而是主母王氏。
“妾身听说夫人身子不安,送走了六爷便急急地过来给夫人请安了,都是妾身无能不能帮夫人分忧,只能替夫人更加尽心地照顾六爷,盼着夫人能早些好起来!”张姨娘说完用眼角的余光去瞧王氏的反应。
如今沈修已然是王氏最大的痛脚,想想也是,不管女人再怎么贤惠大度,丈夫被人抢了不说,人还敢来□□裸地炫耀,那是再好性忍不下的。
王氏刚刚想明白一些,但是心里面的不痛快还是有的,被张氏这么一挑拨顿时就要发作,还好沈落棠防着这一出,早就吩咐了王氏的大丫鬟绿意在旁边安抚着她。
绿意更怕自家主子再吃亏,在王氏拍案而起之前死死地拉住了她的衣袖,摇头恳求她不要上了张姨娘的当。
王氏一口银牙几乎咬的粉粹,但还是忍着怒火狠狠地白了一眼张姨娘,稳稳地坐着没动,话也不说,只重重地“哼”了一声。
张姨娘没有等到王氏的雷霆大怒,脸上得意的笑容一僵,不过转眼便笑的春风彦彦地说:“六爷关心夫人,尽管每天忙的脚都不沾地了却还是常常吩咐妾身要来孝敬夫人呢!”
张姨娘还真不是个光长脸不长脑的,她这话让旁人听起来确实是说出了沈修对发妻的关心,可听在王氏的耳朵里面那就不一样了,丈夫忙还有时间“常常”去姨娘房里温存,提醒姨娘,那他怎么不自己来看看呢?
王氏气的手指尖儿快掐进了肉里,奈何绿意在她后面拉着她,她发作不出来,憋得脸色越来越白。
张姨娘看王氏的样子只觉得她快崩溃了,赶紧接着加火:“夫人是在看妾身这身衣服吗?”
说着突然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一脸惶恐地解释:“妾身自知身份粗浅不配穿红,不过是六爷搂着妾身说妾身皮肤白皙,称红更显,妾身想让六爷高兴,才裁了这身,夫人若是不高兴妾身立马换下去。”
说话诛心,张姨娘好手段。她口口声声说为了沈修高兴,王氏气性大,定会不管不顾地让她换了,到时候她再反口说几句王氏不想看到沈修高兴的话,王氏就算迫使她脱了这身衣服也是输了,不但输了名声,还输了沈修的心。
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女人不盼着自己好呢?
沈落棠玩味地度了一眼张姨娘,的确够聪明,也挺会装的,只可惜太心急了。
不过她等的就是张姨娘心急出错!
“姨娘慎言!”五小姐沈宛娴出声喝止,语气里面的怒意只比她的母亲多,不比母亲少。
回想前几次听张姨娘说话,沈宛娴心想难怪三姐姐怀疑呢,张姨娘看上去是大家闺秀出身,可是一张口全是肤浅轻佻之语。
被五小姐喝斥,张姨娘慌忙地把头埋的很低,嘴角却扬起得意的笑意,她本来是打算刺激王氏让她病的更重的,不过眼下看王氏的样子根本不像得了大病,她不能无功而返,那就带点委屈回去!
她了解男人,知道沈修对她不过一时新鲜,她得在这股新鲜劲儿没过之前为自己争取最多的好处。
沈修已经开始觉得愧对王氏了,那她就让他也对自己产生愧疚,她要沈修看看,为了他,她不仅受主母的揉搓,还不得不受一个未出阁的五小姐的气。
不得不说张姨娘这招借力打力盘算的很好,沈宛娴若是没有提前得到沈落棠的指点还真的会着了她的道儿。
张姨娘做出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抽泣道:“妾身只想六爷高兴,五小姐看不过,妾身走就是,又何苦为难妾身?”
丫鬟怜夕被张姨娘在背后拧了一下,立马跪了下去,爬到沈宛娴脚下磕头哭求:“奴婢求求五小姐绕过我家姨娘,姨娘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六爷啊。”
怜夕怕自己做的不好回去姨娘罚她,头磕的很是卖力,不一会儿前额就磕出了一片青紫,沈宛娴看了心里不忍,可是她也知道,她怜悯了她们,她们反过来就会给母亲气受。
沈宛娴性情好、心思纯正没错,可她也是侯府小姐,若真是一点都看不出张姨娘的企谋,那她就太辜负王氏这么多年的精心教诲了。
刚想反驳,就看到父亲沈修从外面怒气冲冲地踏了进来。
沈修脸色暗沉,一进屋先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姨娘,转而语气不善地看着王氏怒问:“你又闹腾什么?还没闹够吗?”
若说王氏先前只是心凉半截,那沈修的这一句话却足足让她的心死透了,她没想到多年的夫妻情分到最后只值他这么一问。
罢了,既然情分不再,还有什么可辩的呢?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王氏凝视着沈修,这个她曾经视为天一样的男人,淡淡地笑着,笑着,一直笑着,不说一语。
沈修看着妻子,心里蓦地一紧,他看得出来王氏对他失望透了,她爽朗也洒脱,从不矫揉做作,想要的她会尽力争取,不争取那就是她彻底不想要了!
他想走到妻子面前拉住她的手,把一切都告诉他,可就在这时张姨娘匍匐着抱住了他的大腿,瞥见张姨娘,沈修霎时停住了前驱的身体,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去握妻子的冲动,现在还不行,再等等。
要说张姨娘心机还真不是一般的深沉,沈修进来后她一句话都不说,只装作受了很大委屈地哭泣,直到她在沈修的眼睛里面看到了他对王氏的情分,这才娇柔可怜地哭着拉住沈修说:“都是妾身不好,是妾身惹了夫人不高兴,夫人质责妾身也是为了妾身好,求爷不要怪夫人了。”
对于张姨娘突然的转变王氏和沈宛娴还好,这也不是她们第一次看到张姨娘这副做派了,可一直坐在一旁的沈落棠却有点接受无能,惊得眼珠子差点落了出来。
这什么风?妥妥的小白花啊!
太可恶了!沈落棠想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