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谷升 第1章 惊厥
作者:普洱普洱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要论这世上谁是最不好请的人,神医宋黎川定要数第一,且无人能出其右。

  而在嵊国国都的尚书府内,那位神医却是常客……

  “真不愧是我朝第一的画士,果真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一位身着二品官服的壮年男子由衷地感叹道。

  “韩大人过誉了,我代珐琅就此谢过。”说话的人正是宋黎川,虽说是个男子却生着连女子都要妒忌的容颜,漆黑的眸子如夜空明星,右眼边一粒朱红的美人痣更显魅惑,衣着淡紫灰长袍更显得其风姿卓越,气质脱俗,就这么坐在阴暗室中,也不减其芳华。

  闲谈余,一名奉茶的童子低眉快步走到案前上茶。

  “听闻先生与画士为忘年好友,二位皆是静雅之人,定是不喜世俗纷扰。”韩尚书接过童子奉上的茶,递于客,一只带有薄茧修长葱白的手接过。

  童子惊艳,在那只手从袍中伸出时,他分明看到了一只玄色的蝶,不待他欣赏,又重新裹于袖中。童子回神,规矩地退下,矗于一旁。

  “珐琅性格怪癖,识人众多,结交却少,”宋黎川嘴角透出笑意:“世人皆当其孤傲清高,实则是个四处惹事,让人不安生的主。”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韩尚书不禁大笑,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楠木屏风,屏风上的图案精巧绝伦,有大美于此。凤栖梧桐,祥云满天,一幅磅礴画卷奢华富贵。金色的火凤仰望苍穹,羽翼微扇展翅欲飞。简直就要活出来一样。

  韩尚书用手轻轻触及画上火凤,随即转身笑道:“此凤有大智慧,不甘苟活,欲上青天成一番作为,此心此意,实在是难能可贵。”

  听完感慨,宋黎川轻呷一口香茗,微苦后透着甘甜,浓郁的茶香涌溢而出,蔓延至鼻尖。

  “这清明前夕的黄叶龙井实在难得的紧,若谁有上那么一罐,是会躲在家中一人独享,还是会邀请友人一同品尝”

  尚书沉思片刻,不得解。抬头间无意看到桌上的两只杯盏,莞尔道:“这还用问么”

  “大人所言甚是。”宋黎川莞尔,顿时觉得今日天气也爽朗不少。环顾四周,大簇大簇的奇花异草植在院中,显得一片生机。不由笑道,“大人真是雅兴,常能在这样的院子里品茗畅谈,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尚书凝视花草,笑意已无,面色渐渐变得沉重道:“内人平暇的打发之物能讨得先生喜欢,她若知道的话也定会高兴的。”

  “夫人真是芝兰慧心。”宋黎川摇了摇杯中碧绿澄澈的茶水,叶片舒展,顺着水波飘至水面,继而又缓缓下沉,坠回杯底。

  韩尚书听此言,吁了一口长气:“是啊。”

  四下寂静,一名女子悲厉的哭号声突兀响起,紧接着又是瓷器丁零破碎声。还没待人反应过来,就有个小丫鬟急急忙忙地从偏门跑来,神色慌张,顿时忘了礼教大声嚷嚷道:“大人大人,夫人她又病发了。”

  韩尚书“铛”地一声把茶盏置在桌上,呵斥道:“怎会如此?”

  “管家叫了侍卫守住了屋子,只是夫人刚才神志不清地大发脾气,又闹了一场,婢女们都近不了身,只怕夫人伤到了她自己。”

  韩尚书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歉意地对珐琅说:“让先生见笑了,不瞒先生说,为官今日请先生来不只为品茗赏画,倒想请求先生为家妻寻得病因,若先生不愿,那也不好勉强。唉……”

  “大人的想法子闫有揣度一二,大人曾有恩于我,既然来了就无不看的道理。”宋黎川放下手中茶盏。

  “为官的那点帮助算不上什么恩情,不足以让先生这般记挂在心。”

  “你我是朋友,不必太过顾虑。”宋黎川三言两语打消了韩尚书的顾虑。

  “那就劳烦先生了。”

  童子依旧低眉视地,却意外看见出去时除了两双脚外,还有两个大木轮。不禁惊讶地抬头,风华绝代的神医宋黎川,居然是……是个瘫子!

  冯格巷口意料之中的冷冷清清,这端的犬吠声可以沿着街道传向另一端,偶尔途经的马车也只毫不留恋地扬尘离去,不见踪影。

  “客官在门口站了这么久,还是没下定主意要不要进来么?”一位年过三十的素衣妇人倚着门框浅笑。

  店外的人头戴黑纱帽笠,看不清脸,繁琐的衣物垂至地面,奇异而不失庄重,背上背着一个看似沉重的木箱,从上头贴着的黄纸血符可以看出主人的喜好之恶劣。

  那人开口道:“坊间有传言冯格巷花店老板有仙人之姿,见过她的人都会被食心智,我倒是好奇这椿老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客官真是说笑了,不过是折腾花草的寡妇一个,竟会萌生这般误会。”她又接着说道,“若是不嫌弃,不如就进来小店里坐坐。我刚泡好一壶花茶,原想招待一位友人,但是她或许不会来了。”

  “那就叨唠了。”

  进入花店顿时有香气拂面,神清气爽。小小的店铺中别有洞天,盎然的绿意挂满墙面,花草栽于盆台中,争奇斗艳,各有千秋。

  室内的窗户皆开,阳光微透,就连这绿都透着暖意,主人平日的用心可见一斑。

  那人打量一周,视线却被这攀在架子上的绿藤吸引了,那绿藤的叶片蜷曲泛紫,叶下长着核桃大小的茎块,就这样攀了半边墙。

  “这藤倒长得别致。”

  “只是盆不起眼的狗核桃罢了。”

  椿老板沏了杯茶推给他,奇怪地问:“何不卸下身后行李?”

  “不了,吃饭的家伙总得靠在身上才觉得心安。”那人推脱。

  “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椿老板会心一笑,“这世人皆传画士珐琅画工本事天下无双,倒不料这爱惜画材的本事也无人出其二啊。”

  珐琅笑道:“哎呦,倒教老板看出来了,真是慧眼明目。”

  “不过是撞个眼瞎。”椿老板微笑起来,“这乱世纷争,人心惶惶,敢在皇城脚下不逼嫌带着面纱遮脸的也只有画士珐琅了。”

  珐琅掐起一片杏仁糕,撩起面纱一角,吃下后欣然道:“这糕点做得讨巧,倒是与别处不同,多了股子清香味,是……”

  “里头加了刚釆桃树树浆,若得画士喜爱也不负我一番心意。”椿老板翻弄着杯盖,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不知是哪位好友没能赴约,倒叫老板这样的可人儿念念不忘。”

  椿老板浅笑,嗔怪道:“画士真爱开玩笑。不瞒你说,那位好友是尚书府上的夫人,谓之刘氏。”

  待宋黎川到厢房时,夫人已经平息下来了,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只有脸上的泪痕与凌乱的头发才证实了她当时的疯狂。婢女们刚从惊吓的阴影中逃脱,麻木地清理着被毁坏的器物。

  尚书夫人刘氏平日里文弱温婉,而今却不知缘由地发了疯,需两个大汉齐上才能将她制住。

  韩尚书看着不断消瘦下去的发妻,原本柔嫩的肌肤变得如枯木一般病瘦,脸上也长出铜钱大小的斑疹,内心不禁暗生哀伤。

  宋黎川看到此景,心中多多少少已有定数。

  推行轮椅至床沿,掐准动脉,眉宇微皱,细神体查。突然眼眸一睁,目光清明,看样子已是确诊。但却又不敢相信似得将其手臂抚直,长短银针顺着静脉依次扎入,一柱香的时间后收回,银针尖端青黑,是中毒已深的迹象。

  “确是中了隐毒,敢问韩大人,夫人的饮食一般是由谁看管”宋黎川问道。

  “是奴婢。”刚才跑来通报的丫鬟不卑不亢地说道,只是眼底的那一抹隐忍与担忧,看出她仍然是在害怕。

  听她说完刘氏的平日吃食,宋黎川苦恼地说道:“还是不对。”

  躺在床上的刘氏睡得并不安稳,她合拢的眼睑后面,眼珠子还在微微地转动,显然是梦中梦到了什么,嘴里也不住地喃喃着什么。

  “椿......椿老板......”一句梦呓,惊起四下思绪。

  “椿老板是”宋黎川转头望向韩尚书寻求答案。

  韩尚书也是不知,同样疑惑地望向跪了一地的丫鬟:“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半晌,一个稍大点丫鬟哭了起来,她的装束较好与别个不同,显然是个受宠的。

  那大丫鬟哭诉道:“都是夫人的命苦啊……”

  “她和我是因花草结缘的。”

  椿老板拿起剪子修理着一盆文竹,“冯格巷向来没什么人烟,所以花木长得好,可也没人会知道。”

  大抵是三年前的夏初,一日忽雨,雷打得厉害,她们的马在巷口受了惊,不住地撅蹄子,刘氏一行不便前行,进来讨个歇息。我看她的衣着体面,举止得当,知晓她是某个富贵人家的主母,不会起歹意,就好生招待她。闲聊时,她告诉我方才她是去了城西的菩萨庙求子,离去时我便送了她一盆红嘴石榴,讨个多子之意。她心里感激,来得次数便多了起来……”

  她向我讨教如何待弄花草,我也乐得有人愿意听,认了她这个朋友。刘氏常带稀奇物件来让我开心,什么鹿角做的头簪,琥珀制的酒盅,有的甚至是邻国的……”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做对方的好友,无话不谈。”

  她告诉我,她把家中院子的理得很美,不知她夫君会不会喜欢……”

  她说,她去了城东的庙宇祈得一枚符,唯愿她夫君可以高升……”

  她说,她的夫君待她很好,无论什么新鲜事物都要与她提及……”

  渐渐地,我发现刘氏的口中离不开她夫君,而我们的谈论也总是不免牵扯到那个人,我总想着不要介意却不料介意地更深。”

  那日,刘氏不同于以往,表情呆滞地坐着,像有心事。我问。她说,她夫君与别的女子有喜了,原本是应该值得高兴的事,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为什么偏偏她的身子怀不上,刘氏不禁埋怨起了自己。”

  虽说刘氏内心苦闷,但她还是去照看那位受喜的女子,吃食穿衣都极有讲究,生怕委屈了她。她大抵是真的忙,忙得来花铺找我的次数也少了。可我怎么也不明白刘氏的想法,明明不是她的孩子,究竟是她是为了什么才不停地一味付出。”

  语毕,椿老板剪掉了一根病变发黄的文竹,若有深思……

  “我真是不懂啊。”

  “夫人她自从与椿老板交好,也就渐渐淡忘了无子的苦闷。当二姨太受喜后,夫人便又念叨起了这事。”尚书府上的大丫鬟说了半天,依旧哭哭啼啼:“夫人她一直待二姨娘极好,可偏生那姨娘是个养不熟的四眼蛇,明着说夫人底子差,生不了孩子,她说……她说若她出了个男娃,夫人的位子就不保了。有心人听了去就在府里传得更过分了。夫人听得心里难受,咬着被子哭,奴婢也只得在一旁干着急。”

  韩尚书不住摇头叹息:“这家门怎的就不安生了呢……那这毒又从何而来?”

  大丫鬟睁大眼睛,惊呼:“莫非是二姨娘……”

  “休的胡说。”韩尚书大怒,面容俨然,一震袖子,“我韩某人虽不才,但也自认有一双能识人的眼,我们府上绝没有会做这种事的人。”

  宋黎川在一旁默默听着,转头,望向床上的人,心生悲怜之情。宋黎川面容虽阴柔美相,但眉宇间微蹙有些焦虑,倒是生得一副医者心肠。

  “让先生见笑了。”韩尚书给宋黎川赔个不是,又赶忙问道,“不知家妻中的毒可有法解?”

  “夫人中的名曰隐毒,从一种名为野麻子的花里提取,起初致幻但不致命,但若长久碰触就会让人上瘾,身体大幅销减,神经也会受损,最终使人衰退而死。”宋黎川说道。

  韩尚书惊异,知道这些不能让外人听去,便示意丫鬟们都退了去。

  “若是要解毒,只能用那花叶之下长出的籽粒。可这种花世上本就少有,子闫也不曾见过,倒是看书中描绘如天仙美人,绝非世上凡品。而其毒更是难得的珍品。”宋黎川接着说,“若说在这嵊国国都内哪里能有这种花,也只能去那开满珍花异草的冯格巷里找了。”

  “那……这是说?”韩尚书诧异。

  “椿老板么,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宋黎川嘴角略带笑意,双眼微眯,眼角泪痣微微闪烁,看不尽的魅惑之感。

  “看来,是要去会会了。”

  珐琅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一盘杏仁糕被吃了个干净,而那杯花茶却还依旧是原样。

  椿老板望着一处发愣,待收回神游的意识,不禁暗自讶异,自己刚才竟然毫不忌讳地如泼水般诉说,而不自知。身侧的那人虽挡着脸看不清,一副疏离的模样,却偏偏透着一股熟悉安逸之感,让人不设防备,将自己整个儿托出。

  倒是怪事一桩。

  “懂或不懂都是别个人的事,老板一个生意人倒是重情的很。”珐琅拈了拈指上的糕粉。

  “对画士而言,可有什么珍视的人?”椿老板放下剪子,抬头看向珐琅。

  “珍视的人么?”那隐于帽笠后的脸依旧是模模糊糊。“或许吧……”

  椿老板摇头道:“看来画士还是不太了解自己的心,说来也是,这世上之人究竟有几个能明白。”

  “椿老板能明白自己的心吗?”

  “我亦是不明,就如我名椿。一说香椿,为树;二说山椿,为花。全凭着别人的看法。”

  “那老板是想做树还是当花?”珐琅接着说,“花落化泥,叶落归根,终究都是一个人的事情,为何要由别人来定。”

  “是啊……为何我一直要由别人来定……”椿老板叹息,年轻时听从父母嫁往国都,却不料在路上传来丈夫死讯,旁人白眼,污言秽语,从此一人空寂,独与花草为伴。

  “老板识花众多,不知可有听说过野麻子?”珐琅的视线透过黑纱直直地投在椿老板脸上。

  椿老板一惊:“这……这种名贵的花草,我也只是听说,说是带有隐毒,会让人致幻上瘾。”

  “沉溺于幻境,使人迷失自我。上瘾后,又让人变得离不开它。”珐琅笑着,眼睛却露寒光,“真是过分的花呢。”

  “过分……么?画士知道的竟比我多,倒教我羞愧。”椿老板衣角在暗地里被手攥得起了褶子。

  “都是道听途说,据说野麻子的茎上长着核桃大小的籽粒……哎哟,我倒给忘了,它还有个别名呢。”珐琅笑了起来,“好像是……叫狗核桃。”

  椿老板长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内心的惊讶表现在了脸上。眼前那个人虽和刚才一样坐着,并无不同,可偏偏就有一股尖锐的威刹之气从面纱里透出,让她感到恐惧,如同本能。

  “不知椿老板想留住的人是谁?不惜让自己的手变脏,做出失心的事来。”

  椿老板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出神。“这……这不可能,我只是出于好心,我想帮她。”

  “呵……帮她么,难道不是为了你的私欲?”珐琅冷哼一声。

  那日徐氏来到花铺诉苦,椿老板见徐氏太过伤心,也不好说什么宽慰的话,便去选花泡茶。穿堂风过,吹来花香,她矗于藤前思考半晌,最终还是掐了一朵白花,置入杯中。

  徐氏全然不知,只觉得这花茶好喝,清香四溢,让人忘忧,心情舒畅。

  次日来讨花茶喝,后日又来……

  椿老板虽眼见徐氏日益消瘦,却不知是自己过错,全当是徐氏照顾受喜女子太过操劳。便劝徐氏放下那档子事,日日都来花铺休息。

  徐氏感激,更是把她当作知己姐妹。毒也就这样,一天天地积深了。

  “你说这杯茶是为了一位没来的友人而沏,看来这茶也没有这么大的魅力,至少珐琅是看不上眼的。”珐琅拂袖起身,向藤架走去。

  “……”椿老板默不作声,望着桌上那杯花茶,过了一会儿慢慢道:“是我的错么?”

  “花木本无分善恶,就像这盆野麻子,用的好了为药,用的不好为毒,这福祸皆由人定。”

  “我……不过是想留她在这儿陪陪我,这巷子里太空寂了,好不容易有个人念着我好……唉……”

  “热闹之处甚多,但这是要靠自己去寻得的,你一人守着空巷,却将偶然到来的刘氏当作救命的稻草,强留可不算什么办法,你们不是朋友么?”珐琅看着椿老板的样子心生不忍,“想必老板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这救命的籽粒就由珐琅代你送去。”

  语毕,珐琅从那茎上捻下几颗籽粒后便离开了,独留椿老板一人呆呆地坐在地上。

  珐琅刚踏出花铺,便撞见了一个人。

  来者面容文雅,身材单薄,药香沾衣,好闻得打紧,浑身透着一股灵气,浑然天成。只可惜了这样一个璧人却只能坐在轮椅上。

  宋黎川见是珐琅,便心如明镜,发生的事也多少猜到了,漆黑的眸子噙满笑意,眼角朱红的美人痣也一漾一漾的,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欸……”珐琅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略略吃惊,随即从锦袋中掏出了一样东西,俯下身拉过宋黎川的手,在他手心上放了一片红色的东西。

  “这是?”宋黎川仔细一看,那红色的竟是片鱼鳞,但比一般的鱼鳞大上数倍,纹路清晰而细,泛着金色,艳丽非常。

  “在泰安寺遇到的人给的,说是女孩子会喜欢。”说完珐琅便噗嗤一声地笑开了。

  宋黎川听着口气不对,这才反应过来,抬头正要骂,却见那人已经在巷口挥手等着他了,不由哭笑不得。

  “你什么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