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谷升 冼鳞 三
作者:普洱普洱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今天十三,接近望日,天上的月亮虽说未满,却也是圆。

  下午作完画后,一个大和尚送来晚饭。珐琅打开一看,竟是一盅佛跳墙。

  见珐琅疑惑,大和尚说是外面饭馆的老板送的吃食,画士明日便要离开,怕画士没品尝到泰州镇的美味。

  珐琅笑纳,将那盅吃个精光。

  大和尚将碗收走,讪笑着离开了。

  珐琅见此景,也笑了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随便扯了一个外面饭馆的老板送的谎,是料定我明天出不去这泰安寺的门。那佛跳墙里加足了酒,做得好吃味美,却也后劲十足,让人热得发燥。

  源易住持倒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这群和尚以作画为名叫画师来送命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宋黎川知道了。

  珐琅思及此,略略有些头疼。

  该怎么瞒好呢?

  罢了罢了,外面花好月圆,就随了他们的愿,出去吹吹风醒醒酒吧。

  珐琅步行至桥边,突然停下步子,问道:“怎么?还不下手么?”

  话语一惊,从水中突然起了声响。

  “你是谁?你和别人都不一样。”少女的声音传来,像是银铃,像是泉水。

  “我是珐琅,一个靠手艺混饭吃的。”

  “你是来抓我的?”

  珐琅摇头:“有个叫慧允的和尚希望我来救你。”

  “你说谎!他早已没有意识了,怎么可能去找你?”镰尾隐在暗处,情绪有些激动。

  “人有自己的福泽,少之不幸,多则成灾。你杀人续命对他而言根本无益。”

  “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你有过那样的经历吗?重要的人遇害,而自己一无所知,还在外面偷乐,一人痛快。”镰尾黯然道。

  “……”

  “都是我的过错……”

  “你错了什么?若你那天没有出去?若你那天能尽早回来?”珐琅开口打断了她,“救了他又能如何,他有他要行的道,你有你想过的生活。你以为你们能永远在一起吗?”

  镰尾沉默,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久才出声道:“慧允叫你来救我,可是这世间对我而言早已是地狱,去哪儿都是一样的。”

  “现世已如地狱,那么异世如何?那里只有你们二人,是个寂静的地方。若你愿意的话,我想我能帮到你。”

  “真的吗?”镰尾惊喜,从塘里爬上了岸。月光阴冷地照着,珐琅这才见着了她的模样。她的身段已不像梦境中那般优美,身体滚圆,有之前的数倍大,呈扭曲的状态,只有身上的鳞片依然艳丽非凡。

  镰尾张嘴,吐出了一个大的异物。珐琅一看,竟是慧允!居然在那鱼的体内藏了八年之久。

  镰尾累地瘫倒,却还是挪动着去了慧允身边,依偎着他。慧允眉目虽然闭着,却像是知晓了一般,脸上带着笑意。

  “有没有什么对你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我需要拿它来承载你们。”珐琅从腰间中取出了一支笔。

  镰尾思考片刻,掀开慧允的衣服,原本白皙的胸口处而今却是大片大片红色的鱼鳞,而其中有一片泛着荧光。

  镰尾将其拔下,说道:“这是我的主鳞,用它来保和尚不受水侵。”

  “好,就是它了。”

  珐琅拔出匕首往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泛着金色的血液流出,珐琅拿起画笔沾了自己的血就往鳞片上画了一个符纹,镰尾和慧允像是受到了感应,黄泉从体内涌出,顿时小小的后院弥漫在了金色的雾气中。

  “马上就要送你们去异界了,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金色的雾气中显出了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孩身形,那是镰尾的人形。她笑着说:“我还有一个愿望,不知当不当讲。”

  “说吧,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我马上就要离开了,我想在离开前看看你面纱后面的模样。”

  珐琅一愣,随即笑道:“提出这种要求的,你还是头一个。”

  珐琅撩开黑纱,随即又放下了。

  少女看得愣神,而后了然,笑开了:“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要遮着呢。”

  “那你呢?还躲着不出来。”珐琅望向另一边弥散着的雾气问道。

  慧允被问得不好意思了,只好显身:“画士大恩,小僧无以为报,可否斗胆再请画士帮忙捎句话给师傅?师傅是因为害怕有一天会轮到他死,才会行此至于此。”

  “你说。”

  “……”

  此时珐琅点下最后一笔,瞬间金色的雾气被吸入了鱼鳞中,这后院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月光依旧寂静清冷地照着依偎在岸边一人一鱼,像是结了层霜。

  次日清晨,珐琅是被门外的喧闹声给吵醒的,便起身往窗外张望,和尚们正疑惑地围在慧允与镰尾的尸体周围,后来源易住持也赶来了,先是一惊,而后交代和尚们不要将这事声张出去,遂吩咐大和尚们将尸首就地埋了。

  珐琅当作不知,关了窗户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慢慢吞吞地洗了个脸,收拾好行李,便去主殿找源易住持。

  住持像是受了不小的刺激,虽在诵经,但手中的佛珠却转地不大顺畅。

  珐琅依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手里把玩着的那片赤金色的鱼鳞。最终还是沉不住气,示意地敲了敲木门,说道,“那‘佛’我已经给请走了。他们托我捎句话给你,说是让你莫要因惧生恶了。”

  源易住持没有做声,只是拿起了犍槌,敲起了一旁木鱼。

  出泰安寺大门时,珐琅在门口瞧见了箜越。亦如七天前,他依旧慵懒地靠着门沿上,许是站疲了,不停地用右脚搓着左腿的小腿肚子。

  “来,这个给你。”珐琅扔了一个锦袋给他。

  “这是……”箜越打开锦袋,原来里头装满了蜜饯果子,箜越开心地笑了,一抬头却发现珐琅背着木箱,又不禁难过了起来,“你要走了么?留下吃顿饭再走行吗?”

  “不行。”珐琅决然道。

  “为什么呀?”箜越不解。

  “你们和尚不懂。”珐琅鄙夷道,“人可是要吃肉的!”

  到了约定的点,马二站在珍客楼外张望着,七天前那位蒙面的客人点的菜已经在厨房里烹着了。

  那客官虽说是个好吃的人,但上回端去的那几盘素菜,却也是吃得干干净净。

  一想起素菜,这珐琅画士也是不负清高的盛名。今儿个早上,泰安寺门口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有人被抬出来,然后就给散了,各自回家干活。

  想必那珐琅画士是个仙道风骨的人,若是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马二思毕,眼前的人潮中挤出了一个奇特的人影,那人头上戴着黑纱帽笠,背着一个看上去很沉的木箱,衣着繁复却不累赘。

  那人来到了店前,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故作深沉道,

  “我的荷叶包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