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盘桥,原叫期盼桥。
说是数十年前,有位女子站在桥口等许久未归家的丈夫,却被恰巧路过的嵊王看上了,而后接入宫中,位居贵妃,传成了一段佳话。
自这事后,原先人烟稀少的七盘桥周边就顿时繁荣了起来,处处挂着红灯笼,人气嘈杂,尤其做烟花巷柳的夜晚生意更是人络不绝。
桥口站着许多浓妆打扮的风尘女子,手中提着灯笼,在这里招揽客人。偶尔吹过的风撩起女子身上的丝带和绣着花的裙边,丝裙翩翩,也让人不住想入翩翩。
空气中到处都带着脂粉与酒的味道,熏得河畔的杨柳也醉得扭了腰。
莺莺燕燕,欢颜笑语。
虽说这片街道热闹的很,可好人家的姑娘都不会上这儿来,红尘浊气,叫她们鄙夷。
“你备了什么礼?”珐琅摸着宋黎川的盒子。
“红血参。”
“上回我问你要你都不给我!”珐琅赌气。
宋黎川坐在轮椅上,珐琅在后面推着。一路上不时地有女子来叫住他们,但见一人走夜路还戴着黑纱,另一人又是个瘫子,便退却着不再招揽。
宋黎川礼貌地对那些女子报以一笑,红唇轻起,眉目柔美,眼角的美人痣盈盈如泪,倒叫她们看痴了。
珐琅看在眼里,起了捉弄的心思,俯下身子对他说:“七盘桥里女子众多,竟找不出一个比你漂亮,真奇怪。你要是来了啊,准能当上头牌!”
宋黎川转过头看了眼那个坏心眼的家伙,笑道:“唐妈说明天早上吃梅菜烧饼,我看你口杂话多,不适合碰这些个会上火的东西,还是不做了。”
“欸,别呀。我最近体寒正缺上火的东西补补呢。”珐琅赶忙闭了嘴,推着轮椅向前走去,宋黎川见此景也只能笑着摇头。
不远处的三岔口,坐落着一家茶馆,茶馆名为蓬莱,可供客人听书。
还没走到,就已经有二胡和杨琴的声音从窗户里头传来,珐琅一听便有数了,前戏还没做足,于是不慌不忙地推着宋黎川进了门。
大厅里的高台还没坐上人,而台下已是座无虚席,剥花生的剥花生,抽旱烟的抽旱烟,嘈杂得很。
珐琅在门口矗了一会儿,左等右等也没见人来搭理。有个倒茶水的小二眼尖,跑去告诉了管事的。
管事的人一听,这才想起了这桩事,赶紧过来:“画士,好久没见着了,静泓先生交代过说是您一来就带您去楼上雅室。”
“啧,还要去楼上?”珐琅看了眼宋黎川,问道:“你这怎么办啊?我背你上去?”
谁料宋黎川竟从轮椅站了起来,蹒跚地走了几步,数落道:“虽然让你背也不错,但是你做事经常少个魂……我可不放心。”
“这位是?”管事的接过话茬,问道。
“这位是我家的头牌,长得漂亮吧,可不是七盘桥的头牌能比得上的。”珐琅边和管事的开玩笑边过去给宋黎川当拐杖。
“既然如此便劳烦你了。”
宋黎川虽然走得不大稳当,但也搀扶着上了楼。
静泓是这间茶馆的主人,学识渊博,街坊口碑极好。人已年过古稀,头发花白,不知是不是因为没留胡子的缘故,显得异常年轻。
宋黎川刚刚上楼费了些功夫,微微有些喘,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水才缓了过来。
“如今天下七分,东嵊西瀛北咸南商,上京下祯,屰居中央。”静泓看着宋黎川,嘴角带着微笑,“这各国的人皆知神医宋黎川风华绝代,心高气傲,没有几个人能请的动……哎呀,看来人活得久了也是会有好事发生的啊。”
“先生言重了,哪里是请不动啊,只是子闫身子不大方便,出不了远门罢了。”宋黎川放下手中的茶盅。
珐琅从怀中取出两个木盒,交给静泓:“先生,平时珐琅麻烦你许多,今日特来贺寿。”
静泓收下,先放在一旁,笑道:“你这小友,平时问我讨戏本子看,静泓这点薄弱的底子,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先生讲的故事实在有趣,我还嫌不够呢。”
“这回你去了趟泰州镇,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说来我们听听。”静泓好奇地问道。
珐琅瞥了一眼宋黎川,见他正在喝茶,于是捏了颗葡萄塞进嘴里:“还能怎么样啊,和尚无聊,斋饭不好吃……对了!那荷叶包鱼真叫一绝,先生要是有机会去定要尝尝。”
“好好好,有机会定去。”
“还有那珍客楼里有个叫马二的小伙子,嘴皮子可厉害了,先生若是能指点一下,定能成材,你这蓬莱也好有个后继的人。”
“此话当真?居然有人能让画士这么看得上眼,那看来我得找个时间去会会了。”
这时,有人在雅室外敲了敲门,说道:“先生,时候差不多了。”
静泓站起身,拿起了案几上的两个木盒,对他们说道,“那我就先下去了,你们把帘子拉开,在这里也能听到。”
说完便离开了雅室。
珐琅拉开帘子,楼下的大厅一览无余。
静泓先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登台,满座宾客皆噤言,剥花生的放下了花生,抽旱烟的掐灭了烟丝,整个大厅寂静地只能听到静泓先生的脚步声。
静泓坐下,停顿片刻,开口道:“不瞒听客您说,今晚是我最后一次给大家伙们说书了。”
听到此言,台下议论了起来,珐琅也感到讶异,随即感到惋惜。
静泓移了下案台上的醒目,接着说:“这人年纪大了,总有些力不从心,静泓这厢给你们赔个礼道个歉。”
“先生就算不说书了,这茶馆我们也还是要来的。”
“对啊对啊。”
“到时候问先生你讨戏本子看,可别嫌我们事多啊。”
“就是就是。”
台下的听客纷纷对静泓说道。
静泓感到喉咙有些酸楚,忍不住哽咽,便清了清嗓子。醒目一拍,惊堂一片。大厅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人生在世天天天,
日月如梭年年年。
富贵之家有有有,
贫困之人寒寒寒。
升官发财得得得,
俩腿一蹬完完完。”
静泓先生“啪”地一声打开了折扇,不料这折扇竟是白面的,只听他接着道,
“这人一生何其短,顿时老成将朽木。
生来时白纸一张,死后依旧一场空。
您问那有何意义?各位看官瞧一瞧”
静泓先生将扇面一转,这反面居然画满了彩色颜料,看上去杂乱无章却又统一在一幅画中。
“全凭各位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