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商队缓缓地行进在蜿蜒的商道上。
近日多雨,商队只能趁着雨停时的间隙赶路,山路狭隘曲折,地湿又泥泞难走,免不了磕磕碰碰出些事故,这不,前头板车的车轮陷了,雇主便破口大骂那人废物。车夫们见状,赶忙放下手中的缰绳,蜂蛹着前去帮忙。
珐琅百般无聊,靠躺在秦老的板车上,隔着层黑纱望天,雨停了一会儿但还没见放晴,天阴沉沉的,乌云被压的很低,怕是又要下了。
果不其然,有滴雨水打在了一位汉子的臂膊上,他向别人招呼道:“下雨了,快,下一个驿站还差些路,大家伙儿们打起精神头,千万别让货沾水了。”
“哎。”车夫们应了声,抬起车轮后用碎石填好了坑,急急忙忙地拉起了油布将整个板车严严实实地盖住。
秦老抖了抖手中的油布朝珐琅示意。珐琅见了,便自觉地躺平在车上,眼前景一闪即黑,连同着货物一起被蒙在了里头。
雨下得大了,豆大的雨滴打在油布上,不一会儿便积起了水洼,板车被驴拉着走,摇摇晃晃的,水洼四处移动,看得有趣。珐琅在板车上待了多日,闲极无聊,便用手戳油布上的“水包”,湿冷的感觉可以从指尖碰触到。
油布虽然可挡雨,但也不能完全将水隔绝,有些水透过缝隙漏进了车内。车板上除了珐琅外还有三个大箱,里头放着货物,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放置在漆皮的木箱里,平日还得盖着油布,遇日不得暴晒,雨天又是丝毫不能遇水的。
商队行进地极慢但也极其稳当,这昄渊山虽高,但也不至于走了十多天还没到下坡,足以见得这车上的货物有多珍贵。
大抵过了一刻,队伍停了下来,该是到了驿站。
雇主便招呼着卸货下车,车夫们把驴子牵去茅棚,再将箱子一堆堆被叠在大堂一角,而后就出去收拾东西去了,雇主便开箱检查那受过颠簸的板车上载着的货物。
珐琅也起身,下车后将自己的黄符木箱放在墙角,在旁舒展了一番,不住地打哈欠。
秦老见了,笑道:“你倒好,躺着竟也累了。”
“可不是么,人家一把娇贵身子骨躺惯了软床,受不住那硬板。”珐琅捏着兰花指,嫌弃地朝棚子的方向指了指,阴阳怪气地说。
秦老被逗乐了,这几晚躺在稻草堆上谁都睡不好,只有这“身子骨娇弱”的画士睡得香甜,怕是在石头堆上这人也能打盹。
“吓!这怎得竟碎了!”
雇主猛的一声惊呼,将人们都吸引了过去,想一看究竟,远观过去,只见木箱里装着些个磨过沙的观音白玉雕,色泽晶莹透亮却又带着些许颗粒感,而其中一个雕塑的脑袋歪斜着,定是从半身的地方断裂了。
“东家,你刚才是说有东西碎了么”一个车夫走过去问道。
正想看得仔细些,却不料雇主慌忙将那箱盖子一关,又拿起钥匙,严严实实地上了锁。
“没什么……这个你们不要管,只需记得往后运输时要加倍小心。”雇主直起身子,走去自己的房间,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嘱咐道,“这雨怕是停不住了,今日先好生休息。”
雇主性子虽暴躁,但也是从没亏待过雇佣的车夫,大家虽觉得雇主刚刚的行为有些怪异,却也纷纷去休息,不在意了。
一觉睡醒,已是傍晚,外头的雨有了变大的趋势。
珐琅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咂了咂嘴,这午觉睡得太久,看来今晚是睡不着了。
算了,管他呢,找吃的去吧。
珐琅出了二楼客房便去寻秦老,寻至园中也不见其踪影,正要拦个人问问,就看到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女娃娃打着伞走了过来,正是雇主的小女侃儿。
珐琅蹲下,拉着侃儿的手问道:“你知道这院里的人都去哪儿了吗”
那女娃娃奶声奶气地说道:“他们都在隔壁的屋里吃酒,爹爹说你在楼上还睡着,让我来叫你起来,带你过去。
“哎哟,真乖。”珐琅从腰际掏出锦袋,倒出几颗蜜饯递给她,塞进嘴中,甜甜的滋味溢满整个口腔,侃儿嚼着蜜饯果子笑了起来,拉着珐琅的衣袖显得亲昵,珐琅见得如此,不由心生欢喜,便将她抱起去寻他们。
待珐琅到时,吃饭的房里头已经坐满了人,菜还没上,茶水已经喝了不少。
将侃儿放下,珐琅将伞收好靠着墙放置,她牵着珐琅来到雇主坐着的主桌,两人挨着坐。
那雇主姓常,是个矮身量的咸国人,在西北角做了多年石雕生意,说是岁数大了,要挟妻女回乡,顺便再做一单买卖,就此膝下承欢,安度余年。
见爱女与那衣着古怪的画士如此亲昵,常雇主倒也乐意,不由笑道:“画士,这山野破院中不比别处,享福之事自是没有,杂粮粗食难以下咽,还望多担待些。”
珐琅客套道:“常老爷多虑了,这草木与虫兽皆为生灵,都不是可随便亵渎之物,珐琅虽不才,可也知生长不易,哪还有嫌弃的心思。”
雇主虽识字,却不是什么文化人,心觉珐琅说的对,只好不住点头。
珐琅逗弄着女娃娃,惹得侃儿咯咯直笑,时不时还塞些蜜豆果给她,玩笑间,常夫人和店里的小二一齐端着盘子来上菜。
几碟子毛豆、花生打前,剥着吃了些后,几个车夫瞅着吃剩的豆荚打趣道:“下酒菜下酒菜,这没有酒,滋味可就淡咯。”
“酒自然是会有的。”常夫人笑着招呼小二端来了一坛,给每人都倒了小半碗。
见车夫们有些不乐意,常夫人显得有些为难,常雇主便打头站起身,举着酒碗朗言道:“在座的都是受常某所雇集聚于此,不瞒你们说,这回托你们所运之物于我而言是异常重要的,待货物平安到了咸国都城,常某许诺定会设宴酬谢尔等,以慰尔等路途之辛劳。”
车夫们听了,喜形于色,便也纷纷起身,与雇主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这封存多年的山酿可不比别处的淡酒,半碗酒下肚,胃里滚烫,犹如火烧,脑子有些重,昏昏沉沉的,后来上的菜吃到嘴里甚是无味,匆匆将一些饭食吃下,车夫们便互相搀扶着,挨着门框回了自己休息的屋里。
珐琅并不受雇,所以就没有喝酒,见大家都散了,也没了吃饭的心思,巴拉着筷子,将自己碗里的饭菜食尽后,继续逗弄身旁的小孩儿。
侃儿也起了困意,不住地打哈欠,睫毛上沾了泪水,沉甸甸的,一扇一扇,却拽着珐琅的袖子迟迟不肯闭上。
常夫人过去想要抱她回屋里,而她却“嗯”的一声挣扎开了,紧紧搂着珐琅的胳膊,不肯松开。
珐琅见此,便笑道:“既然如此,今晚就让我来照顾她吧。”
“这样会不会太劳烦画士了我怕这孩子会打扰画士休息。”常夫人还是放心不下。
“不要紧,还请常夫人放宽心。”
“但……”常夫人还想说些什么,还未说完却被常老爷突然打断了。
“那就拜托画士了。”
珐琅转身,抬眼看向常老爷,微微点头,却在转瞬的缝隙间瞥见常老爷面前的酒碗在烛火的照映下盈着光,原来碗里还留有不少酒。
珐琅斜眼瞥了常老爷一眼,只见他的面色如常,珐琅也就没有做声,单手抱起女娃娃,另一只手拎过依着墙角的雨伞,出了门,一阵寒意袭来,外头的雨依旧淅沥淅沥地下着,珐琅撑开伞,将怀里的孩子搂得紧了些,大步冲进雨帘往二楼的客房走去。
待把她放在床上时,已经有均匀的鼻息声传出了。
“真是个好孩子。”
珐琅心里想着,手不由摸上了她红润的小脸,在手指碰到粉色面颊上柔软的肌肤时,珐琅顿时萌生出一种久违怀念的感觉,好像在很久以前自己身边也有这样一个孩子,乖巧听话,讨人喜欢。
但是……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呢
突得,眼前女孩儿的面容渐渐幻化成了宋黎川的脸,惊地珐琅收回了手,那种感觉也随即消逝。
珐琅平静了一下自己,再次仔细?地观察她,发觉其实侃儿与宋黎川长得并不相像,这才知道方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将侃儿的鞋子脱下,捻好被角,珐琅走到桌前摘下帽笠。发簪拔下,金色的流彩发丝有如瀑布一般倾散下来,美不胜收,闭着的眼睑开启,金色瞳仁在暗中发着光亮。珐琅下午睡足了,此刻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珐琅百般无聊,在木箱里拿出几本从静泓那里搜来的宝贝戏折子,在里头挑出了一本最厚的,就这样坐下看了起来。屋里没点灯,珐琅却也一头扎了进去,翻得有滋有味,话梅核在桌前堆成了一个小丘。
忽的,院中茅棚里的骡子似是受了惊,忽然叫唤了一声,将珐琅从故事里头活生生给拔了出来,视线恋恋不舍地从纸上移开,珐琅抬头望了眼窗外,这才发现自己竟忘了下午开过窗户的这回事,此时已经有不少雨水淋进来了,地板湿了一大片,怕是楼下要漏水了,珐琅过意不去,只好起身过去关。
可刚走到窗前,正要伸手,却看见对面底楼有个矮个儿的黑色人影没有打伞,正冒着雨匆匆向大门口走去,两只手上还分别攥着大块儿的白色东西,但是无奈视线被雨帘阻碍,珐琅眯着眼也没法看清那是什么。
这时,有一顶油伞从堂下冲出来,赶在矮个儿出大门拦下了他。撑伞的是个女的,看身形服饰像是常夫人。
只见她拉住矮个儿,两人在伞下站了会儿,手却在不停挥动着,像是在低声争执什么,过不了多久,矮个儿似乎是被说服了,两人一起走到墙边,把白块儿丢在地上,用脚上的鞋不停地往上面蹭淤泥,待白块儿整个被泥包裹起来后,两人打量了下四周,又将它踩平实,这才匆匆回了屋内。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那山间的风雨灌满了并不高的木筑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