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从有记忆开始,都是在厂矿的大院里度过的。”他缓缓开口,跌入了回忆的洪流中。
“本来我这样出身在厂矿的孩子,是应该读厂矿自己的学校的,可是读过了厂里的幼儿园之后,爸爸觉得条件太差,于是就拖黎伯父,把我转到了黎烨烁所在的贵族学校,从此,我便有了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他的嘴角挂上了笑。
“为了要让我读好一点的学校,爸爸必须努力的挣钱,他觉得他没有黎伯父的胆识和头脑,他就只能脚踏实地的去做更多的活,以此来换取更高的报酬……所以爸爸很忙,常常晚上就睡在干活的工地,有时候可能一个星期我都见不上他一面。”他的语气低沉,眼里有深深的遗憾,她心疼的抱了抱他。
“爸爸不在家的日子,他都是委托隔壁的沈婆婆照顾我,他每次回来都给沈婆婆一些钱,让沈婆婆照顾我的饮食……我很感激沈婆婆,若不是她,可能我早就饿死了。”
梦梵心疼无比,“那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妈妈呢?”她疑惑的问,却明显的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轻轻抚着他,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他又渐渐的放松了下来。
“我从未见过我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爸爸说他是个孤儿,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是谁,他有记忆开始,他便已在街上流浪,直到流浪到了十多岁,才去到工厂当工人,认识了黎伯父的。”
“而外公外婆……”他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是谁,也从未见过……”他垂下眼帘,敛起了浓浓的哀伤。
“我的妈妈……”他的声音竟忽然有了哽咽之色,梦梵一愣,握住了他的手,眼里都是心疼,他抬眼看了看她,扯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他轻舔他的微微发抖的嘴唇,似是做了无数的心里建设,才缓缓开口。
“我的妈妈……是一个精神病人……一名重度抑郁症患者……和一名重度精神分裂患者。”他顿了顿,垂下了眼帘,没有看她。
“她身上永远都是消毒水的味道,皮肤永远都是惨白的,犹如医院一直以来的床和墙,我从不知道她是怎么生的病,因为从我有记忆以来……她就是那样。她几乎都是住在医院里,爸爸还没那么忙的时候,偶尔会带我去医院里看看,好几次我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太阳下,瘦得犹如一棵枯木,了无生气,都会心生不忍,可是我在她身旁坐下,她就会用她尖且长的手指……掐住我的喉咙。”他脸上的表情哀伤至极,她的眼睛倏然睁大,抚着他的手也惊诧得顿在了半空中,她一时竟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自嘲的笑了笑,“我从不知道,来自妈妈的爱到底是什么感受……因为我所有和妈妈有关的回忆……都只是关于伤害而已。”
“有一天,爸爸推着妈妈回到了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爸爸说妈妈的病好了,不用再住医院了,于是我也满心欢喜,那是我们一家人吃过的唯一一顿饭……”
“吃了饭,爸爸仍旧要去工作,他告诉我,妈妈身体不好,要好好照顾妈妈,这是我和爸爸……作为男子汉的约定。”他低垂着眼,笑了笑,“我把妈妈扶上床,盖好了被子,就回到我的房间去睡觉……然而……半夜醒来的时候……妈妈却坐在床边看着我,眼里是我看不懂的狠戾,她说,’阿喆,妈妈不想看见你,你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然后用她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若不是爸爸那晚意外的回来了,可能……”他哽咽了声音,没有说下去,梦梵的脸上已是泪水潸然,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他,任何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紧紧的拉着他的手,想要给回忆中那个小小的他……一点点勇气。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里已是湿润不已,沉寂了几秒过后,他还是开了口,“自此以后,每晚睡觉,我都提心吊胆,我想叫我的小伙伴来陪我睡,他们都不敢,只有石头……会勉强的克服着恐惧,陪我到临睡前才回家……每晚临睡前,我都会好好的锁上房间的门,可是……都没有用。”
“我时常夜里不敢睡得太沉,有一点点响动都会醒过来,醒过来以后都会发现……妈妈她在我的房间……有时坐在床边看着我……有时在我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在我房间似是想要找寻什么东西……有时……又会再一次的伤害我,可是都没有太过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那一晚……我参加完体育比赛回家……太累,不由自主的睡得太沉,等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捆住了我的手和我的脚……”他的身体忽然的紧绷了起来,脸上也显现出了惧意,梦梵从未见过如此的他,心里疼的无以复加,甚至有些抗拒他说下去。
她想阻止他说下去,他却轻轻的拉住了她的手,“让我说下去……让我告诉你……告诉你……什么才是完整的我……”他哽咽的说,声音里竟有了一丝乞求,她紧紧的反握住他的手,他整理了情绪,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睁开眼睛,发现手脚都被绑了起来,我害怕的大声呼救,却发现那一晚爸爸并不在家……她拿着刀在我的手腕上游弋,她自己的手腕已是鲜红一片……她的血顺着手腕滴到我的床上,猩红一片……她缓缓的……用刀在我的手腕上划开口子,却并不重,我疼的大哭大叫……她却笑得很开心……她告诉我,’阿喆,不疼,妈妈试过的,你看,妈妈试过的’……她就任刀锋在我的皮肉里重复的游移……直到我也血流如注……一滴滴掉下来……与她的连成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婆婆听见了我的哭叫声……砸开了门……推开了她……”
说完,他已是泪流满面……他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似是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哭得犹如一个孩子,脆弱又无助,她在他怀里默默的流眼泪,她不敢相信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想到那时凌青的威胁,他在她面前的失控,他的无助,他的慌乱……她的心像是被狠狠的挤压在一起,疼得细密又绵长。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带着这样的童年,带着这些痛苦的回忆,带着这样的伤害,如同天神一般来到她身边,给了她二十年的温暖,给了她二十年的爱,他仿似是会治愈伤痛,让支离破碎的她又完整了起来,让她又有了爱人的能力,而在温润的外表下,其实真正支离破碎的人……是他啊!
他紧紧拥着她,哭得撕心裂肺,从忍耐的低声啜泣到憋不住的放声痛哭,仿佛把他这些年的隐忍和痛苦都哭了出来,她静静的待在他怀里,轻抚他的后背,陪着他默默的流泪,并没有制止他。
我曾以为你走向我的路上只需披荆斩棘
却从不曾想,你的心里早已血肉模糊
你付出了所有才走到我的身旁
那么,也让我陪着你,治好往日的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