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有子三人,祖母走的早,就留下一个长子萧国维,就是我的父亲。也许是没有祖母的缘故,父亲早早的就离开了家,在外面游学,他为人坚毅,仗义疏财,结交许多好友,如本州关氏、东平周氏等。祖父若干年后见到父亲,同父亲交谈,对父亲的才智大为欣慰,领着他去了京城。父亲先在华朝禁卫军当统领,后充两辽节度副使。父亲先娶了安州文氏为妻,文家一向贤达,智谋深远,其中舅舅文白最为有才,只是家境落魄。母亲生了大哥和我还有两个姐姐,父亲后来又娶了韩氏,生了三弟子达。等和祖父进京后,又娶了薛氏生了四弟子恒,因父亲长年在京师,最近几年才回两辽,和自家叔伯较远。而二叔三叔是另外一个祖母所生,和我家来往不多,虽然一直都在顺宁节度府内居住,如祖父的话,生性粗鄙,不知亲疏,后来也知道两位叔叔皆本分之人,只不过不谙世事。
因我家世代为官,我们这些子弟们,每日都很自在。都住在城中内城节度府内的一个大院落里,各房都是独门独院,不过分大小罢了。那时候,大祖父还在世,他的两个儿子已经出京为官,几个堂兄弟特别趾高气扬。
我在兄弟中排第九,大哥子志排第三,大堂兄子元比我们大十几岁,不学无术,却是嫡长子,挂着小节度的名气,和一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二堂兄子廷却喜欢领着我们玩,经常做的游戏就是领兵打仗。他一直说自己是元帅,封各位兄弟们为将军,排到我和三弟这里,就是副先锋和押粮官。那时我还小,对于这个官职还算满意,以至于在后来领兵打仗时,总喜欢多看一眼那些任副先锋的人。子廷原来和大哥关系挺好,也许是一起读书的缘故,两个人年岁相仿,大哥喜欢读书,和我们玩的时候特别少,子廷却差了许多,以至于常常偷偷跑出去。二堂兄领着我们这些人天天乱跑,因为我和三弟都小,加上父亲不在家,所以我们是最被欺负的,总被他们捉弄,而且经常要扮演挨打的角色。更让人来气是,二叔三叔家的几位哥哥根本不出声,甚至和他们一起,欺负我们。有时候我很不服气,和母亲说起这些事,母亲叹口气,让我们忍耐。后来我才明白,祖母早逝,母亲在孙辈媳妇当中自然不吃香,大抵是文家以诗书闻名,财富却少得许多,别的婶娘们家非官即富,母亲和她们说的话都很少,每天都是韩姨陪着她。
当我们慢慢学会坚忍的时候,四堂兄子平总会出面帮助我们,他聪明好学,为人很仗义,我也和他慢慢交好。他家一直以为将来两辽节度使就是他们的,所以,和他家来往的人特别多,而我家除了舅舅不时来探望,很少有外人来探望。
舅舅文白是个读书人,长得和女人差不多白皙的脸,走起路来很轻盈。父亲常常称赞雍容华贵。他对我很好,也许是我是他最小的外甥,长得像他的缘故吧。他看见我每天都在疯玩,就和母亲建议,让我读书。母亲很奇怪,说府里有教书先生,只是我年纪小罢了。舅舅却说,可以让我早点读书。我小时候经常去舅舅家,总能看见舅舅捧着书看,慢慢也很喜欢书籍的味道。
就这样,我被母亲安排读书,府中有学监,专门教我们这些子弟们学习。教我的先生换了许多,他们根本管不了我们这些人,行伍出身的人家,加上锦衣玉食惯了,根本读不进书。但我发现读书确实是件有趣的事情,以至于,后来,把三弟也叫来一起读。
十二岁那年,太爷爷过生日,便让我们这些玄孙们都过去,这也是我第一次去京城,从顺宁城出来,走了五天五夜,仍旧兴奋异常。沿途经过许多城池,特别是进关之后,山河大不同于我们那里。当我在落日的余晖中看见这座高大雄伟的城池时,我瞬间爱上了这座城。大祖父家几个堂兄以前来过,对我的惊讶表现出不屑。我们穿过九座城门,沿着整齐的街道走了许久,才赶到太爷爷的府上。太爷爷太老了,根本记不住我们这些人是他哪个儿子的孙子,祖父们耐着性子,一家家上前给太爷爷请安。及至庆典开始时,大家挤在一起,胡乱地叩头,胡乱地吃东西。太爷爷很高兴,让他更高兴的事,皇帝不仅亲笔题了“公忠体国”的牌匾,而且还请他的家眷们进宫游玩。这个消息让我们万分欢喜,皇宫在我们心目中就是一个谜一样的世界。
京城的夜很热闹,没有顺宁的安静。夜已深沉,我和三弟躺在一起,想着京城的壮阔,我说:“这里真大!”三弟却说没有顺宁好,太吵了。我笑着说:“那好呀,我将来住在这里,你在顺宁别来,到时候看你不哭鼻子呀!”三弟嘴里说着不会,竟然睡了。
我则没有睡意,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就该生活在这里。第二天一早,母亲就过来喊我们起来,给我们换上新衣服,告诉我们进宫不要到处乱跑,里面很大,容易迷路的。宫里太监早已经过来,准备了十几辆马车。我和三弟及子平坐在一辆车,上车时,赶车的太监就轻声说不要撩开布帘。我们三个兴奋地说着各种猜想,这路也不知走了多久,我们渐渐没有了话语,在里面闷闷的,外面的太监轻咳了一声,说马上进宫了。我们为之一振,我还是忍不住趴在布帘下面,撩开了一点小缝,瞧见红色的城墙,威武的狮子,以及木桩子一样站立的侍卫,或许有我的父亲吧,我极力找着,却没有看见,子平也探过脑袋来看,三弟却很冷静地坐在后面。太监似乎发现了我们,又重重地咳了一声,我们赶紧回座位坐好。子平说:“真的太大了!那狮子要过来吃我啦!”两眼放着光,我点点头,说:“皇帝长什么样呢?会不会和太爷爷一样,老得走不动了?”子平摇摇头,说:“皇帝应该和我爷爷差不多吧!”
又不知多久,我们终于停了下来,可以下车了。我们刚下车,太监就说不要大声喧哗,弄得我们想伸伸胳膊都没敢。这里到处都是围墙和房子,感觉每个小院都差不多,我们只能看见黄色的屋顶,别的什么也看不到。太监领着我们进了一个小院,让我们先到里面的屋子里等会,说一会会有安排。这里显得非常陈旧,天晓得是什么地方,我瞧见大殿牌匾上写着鸿福殿,几个祖母和媳妇们都进去坐了,我们这几个兄弟就在院子里玩,这里太枯燥了,方方正正的地砖铺了满院子,唯一的一棵柳树,连一只虫子都没有。
堂兄们不愿和我们玩,大哥也一样不肯带我们,他们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我和三弟在院子里转转,绕到后院,发现这里有个小角门,轻轻一推,竟然开了,是条破旧的长廊,我们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顺着长廊就走了下去,一圈红院墙,中间是个月亮门。月亮门后转了出去,里面是幽静的庭院,静静的,我们转了一会,发现到处都一样,竟然迷路了。三弟有些紧张,说回不去怎么办?我也害怕,但还是拉着他往前走,不时可以看见太监从不远处经过,我们吓得藏了起来。等他们走后,我们又出来,怎么也找不到原来的地方,我们都有些慌张了。
我们走得又累又乏,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来了。不远处有座石山,转过来才发现是个园亭,紧挨着一个水塘,那里一个人都没有。石桌子上放着几样点心和一摞书,我们四处看看,静悄悄的,壮着胆子走了过去。也许是起的早的缘故,肚子开始咕咕叫了,桌上的点心做的非常精美,闻起来都是香香的,我们互相看一眼,伸手拿过来就吃,当真是美味无比。越吃胆子越大,索性动手翻起桌子上的东西来。我一边吃着,一边看着桌子上的书,书装的很新,表皮写着《钦定拓地志》,翻开看了几眼,讲得竟然是全国各地的地理情况,包括风土人情、山川河流、物产矿藏等等。而且还有标图,我好奇心顿起,就想着看顺宁了,继而又乱翻一遍,待我看得津津有味,手里也很自然吃着糕点。
不知何时有人走了过来,轻轻拍拍我的脑袋,我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黄衣服的老头,目光慈祥,“你好,爷爷!”我一面说着,一面站起来,三弟毕竟年小,竟然吃饱了,靠着木柱,睡着了。
老头笑笑,坐下来,轻声说:“你多大了?谁家的孩子?怎么到了这里?”我一面想着他是谁,一面把太爷爷的名讳告诉了他,他看我一眼,又问了祖父的名字,满脸笑意,说:“原来是自家儿郎,怎么?这书你也读得?”我点点头,说:“喜欢看看,老爷爷,您也等着见皇上吗?”老爷爷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脑袋,说:“我是这的主人啊!”我一时不解,老爷爷道:“你觉得皇宫怎么样?”我认真想想说:“太大了,我都迷路了!”老爷爷又是大笑,说:“喜欢这里吗?”我点点头,说:“这里比顺宁大多了!”老爷爷点点头,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顶天立地,方才是我家男儿本色!可惜呀,我老了,不中用了,以后,你们可要多加努力!”他问了我许多问题,我一一做了回答,我感觉到他很高兴。
时间过得很快,不时有人过来,又不敢上前,老头瞧见了,拍拍巴掌,几个太监匆匆过来,领着一个和我们差不多的孩子,说是魏国公家的小孙子,他看着我们,我也瞧着他,太监还要说话,老头打了一个手势,说:“孩子,我还有事要做,我让他们送你们回去吧!”三弟已经醒来,很茫然地看着我们,老头想想,把那几本书和点心都送给了我们,说:“好好看看吧,将来都是有用的!”
我抱着那几本书,即使吃力也没有放下,三弟捧着点心,高高兴兴地被几个太监送回了刚才那个小院,里面的人除了母亲外,都很高兴,原来他们被皇后召见了,还赏赐了不少东西。他们得意地看着我们,炫耀地展示着赐品。母亲找不到我们,又不敢在宫中大声喧哗,急的差点哭了。待我们回来时,她又惊又喜,狠狠地掐了我一下,疼得我直裂嘴,三弟也被打了一巴掌,我们哭丧着脸,低着头不愿看堂兄们讥笑的目光,许久母亲看见我们手里的东西,问谁给的,我们如实回答了,母亲听了,半响才道:“那是皇帝啊!”
我们见到的确实是皇帝,皇帝和祖父后来还提及了这件事,皇帝说这么小的孩子看这种书很难得,所以才把书赠给了我。我们没在宫里待多久,就回去了,继而离开了京城,父亲只是在临走时,来看了我们。母亲对他很平静,后来知晓是父亲在京师娶了一个薛姨娘,并且生了一个弟弟子恒。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走过,忽然有一天,父亲回到顺宁,而且被许多人簇拥着回来,原来父亲当节度副使啦。我清晰地记得几个月前参加大祖父的葬礼,他家的人都阴沉着脸,对我们都很防备,尤其子元,目光里多了许多陌生,后来,在一起玩的时候,子平对我说,将来我家将会继承这里的一切的,他是要和我分开的。我看出他的不安来,便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说这种话?结果,这一切真的发生了。母亲和韩姨以及舅舅家都十分欣喜,他们都不是那种张扬的人,关上门兴奋得在屋里走来走去,我和四弟看着嘴都合不上的大哥,还是不太明白,但看见母亲能够欢喜得这个样子,我还是很高兴的。
不久,祖父从京城回来,特意开了一个家族会议。家族有人对于节度使之职一直耿耿于怀,说了一些风凉话,祖父很威严,府中将领都听他的调遣。碍于祖父的地位,这些人没敢说太多。祖父知道他们心中不服,也没有计较。让大祖父家的两个伯父去宽城,那里原本就是他们的封地,顺宁由父亲管理,两个叔叔也被安排到本州和安州。子平走时,我去送的他,他对顺宁恋恋不舍,却又没有办法,我安慰他说,将来一定请他回来的。
又过了几年,一脸悲愤的祖父从京师回到了这里。我从大人们紧张的脸上,看出事情很危急,华朝灭国了。我们需要靠自己发展壮大,父亲更忙了,常常几天都见不到面,那几个堂叔伯们,并不是太听他的话,他只好领着他的几个要好的朋友,在两辽境内挨个地方巡视。
祖父越发老了,经常拄着拐杖在大院里慢慢走,我每天都和三弟去读书,祖父也经常看着我们去,又看着我们回来。母亲让我们有空就和他聊天,每天晚上我们都很恭敬地去看望祖父,祖父从来都是正襟危坐,和我们谈话也是一丝不苟,谈得最多的就是华朝,伤感华朝灭亡,激动之处常常垂泪。诸孙当中,我及三弟最为上心,常有恢复的想法,却被别的兄弟们笑话为好高骛远,我们除了学习老师安排的课程之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拓地志》,里面的内容丰富而多彩,我常和三弟研究,甚至会按图索骥,查看顺宁的情况,祖父偶尔会翻看那几本书,并且询问我们书中的内容,我们也能一一作答,祖父非常的高兴,建议我们记牢的同时,还要和实际情况对照,遇到我们说错的地方,他会一一指正。几年功夫,我和三弟几乎可以把各州地图背着画下来。^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