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京师荣国府后院角门处,几个穿红着绿的婆子坐在廊檐底下,听其中一个姓崔的婆子喜滋滋道:“听我孙女说,昨儿个老太太又发赏钱啦!这还是里头伺候的丫头媳妇们得的,咱们外头的虽说摸不着银子,但老太太亲口吩咐的二奶奶,今年发下来的春衣要比往年多一套呢!”
一个婆子合掌笑道:“还是老太太宽厚,只不知这回为的是哪个,莫非是老爷夸奖咱家宝二爷啦?”
崔婆子撇撇嘴,道:“宝二爷见了老爷就跟避猫鼠似的,又整日在那些妖精一样的小丫头堆里混,老爷骂他还来不及呢!要不是老太太和太太心肝儿似的护着宠着,宝二爷能像如今这般逍遥?”
其他婆子听崔婆子这般说,早皱起眉头,有机灵的,连忙四处张望,怕叫别人听去了:荣宁两府,上至几位主子太太,管事婆子、听差媳妇,下到屋里屋外洒扫的粗使丫头,哪个不知道贾母疼宝二爷跟疼眼珠子似的,别说是他们这些下人了,就连宁国府天不怕地不怕的珍老爷,也不敢在贾母跟前说一句宝二爷的不是。琏二奶奶更是恨不得天天将宝二爷挂在嘴边,左一句孝顺又一句懂事的夸个不停,哄得老太太喜笑颜开,逢人就夸二奶奶不仅瞧着脾气爽利,难得的还真心疼惜小辈,就连一向寡言少语的二太太,都难得露了笑脸。
这崔婆子倒是个浑人,竟然敢公然议论起宝二爷来了!
不过想想崔婆子的身份,其他几个婆子也有些了然:这崔婆子夫家姓李,和宝二爷的奶嬷嬷李嬷嬷有些沾亲带故的,这才给她谋了个差事,在二门处当差。前些天老太太发了话,说李嬷嬷年纪大了,赏了她不少银子,许她回家颐养天年。说起来李嬷嬷是出去荣养的,但是府里都知道,李嬷嬷是惹恼了宝二爷,宝二爷在老太太那里发了好一顿牢骚,李嬷嬷才叫放出去的。宝二爷房里不算粗使婆子和洒扫丫头,光一二等的大丫头便有七八个,还有老太太赏他的袭人和晴雯,一个月光是月例银子就有十几两,宝二爷是个爷们,年纪还小,性子又散漫,偏偏他又是老太太、太太们捧在手掌心娇宠长大的,若能在他房里伺候,不说银钱,光是每日的赏赐,就抵得过府里大半丫头的月例了。更何况李嬷嬷还是宝二爷的奶嬷嬷,在宝二爷房里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呼奴使婢风光得意,私下里不知克扣了多少吃食用物,乍一下子被赶出去,怎么肯甘心?!
李嬷嬷回家后,常常和人念叨,说是宝二爷房里的丫头们偷懒耍猾挑拨生事,什么事都听袭人那个毛丫头调派,嫌她这么个老婆子挡着她们狐媚勾引主子,这才撺掇着叫宝玉厌烦了她。崔婆子和李嬷嬷是亲戚,自然是瞧不上宝二爷房里的那些丫头们的。
不说崔婆子,其他几个婆子也不大喜欢宝二爷房里的丫头:一个个整日里打扮得跟妖精似的不说,还个个牙尖嘴利,心高气傲,平日里看到她们这些婆子,鼻孔恨不能生到天上去!让这些连园子都进不去的婆子恨得牙痒痒的。
不过她们也知道府里的规矩,轻易不敢议论宝二爷房里的事儿,一个伶俐的媳妇瞧见左右无人,岔开话道:
“既不是为宝二爷,那可是咱家老爷又升官啦?”
崔婆子摇头道:
“若是二老爷升官,二门外早传得到处都知道了,哪里还等着我家丫头告诉我?”
一个急脾气的婆子便笑骂道:
“你这婆娘,唧唧歪歪半天不肯说,莫不是想吊我们的胃口不成,老太太到底是为何要赏咱们?”
崔婆子见众人都眼巴巴望着自己,高昂着头自矜笑道:
“这还是因为我家丫头在老太太院子里养花草,我才知道的,听说林姑娘的病大好了,往年一开春就咳嗽,一日三餐都离不了药罐子,今年没病不说,连胃口都好了许多,太医说只需每日里吃些汤粥调养着,连药都不必吃了。自从林姑娘来了咱们府里,一应吃穿用度,比咱们家三位姑娘还好,可见老太太有多疼林姑娘。眼下林姑娘的病好了,老太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内院伺候的丫头婆子,人人都赏了一吊钱呢!更别提那几个贴身伺候的丫头了。”
婆子们听了,这才恍然大悟,前些年林姑娘从江南来投奔贾府时,她们也见过这位老太太的亲外孙女,那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长得就跟王母娘娘身边的仙女似的,一下子就把府里的几位姑娘都给比下去了。那些粗使的婆子和年纪小的小厮们,见了林姑娘,可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听说林姑娘在家时还跟着先生读了几年书,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老太太带在身边养大的,尊贵无比,只可惜林姑娘早年丧母,去年生父也病逝了,如今无父无母的养在贾府,自己又一身病痛,人参燕窝变着花样的吃下去,也不见好,那娇娇弱弱的模样,风一吹就要倒。
一个婆子叹道:
“还是宫里的太医医术精妙,我家老头子常年咳嗽,若是也能让太医给瞧一瞧,说不定能跟林姑娘一样治好了。”
婆子们骂道:
“你可别痴心妄想了!咱们是什么牌面上的人,也配得起太医大人们来看?没的叫人笑话!”
刚说话的婆子笑回道:
“不过是说笑罢了,就算真有太医肯进我家门,我们家那糟老头子,也是不敢污了人家眼的!”
众人正说得热闹,可巧林黛玉的贴身大丫鬟紫娟挟着一个紫色小包袱,正款款往里走来。
前日紫娟家里的兄弟生病,她老子娘托人带话进来,想叫她回家一趟。林黛玉知道紫娟是贾府的家生子,家里除了爹娘,还有两个兄弟一个妹妹,合家都住在荣国府后门院墙角下的一个小院子里。紫娟虽是林黛玉进京后才到她身边伺候的,但她聪慧体贴,对林黛玉又忠心,林黛玉和她比南边带来的雪雁还要亲厚。两人面上虽为奴仆,但其实情如姊妹一般,这不,黛玉听说紫娟家里生病,二话不说便替她做主,和平儿说了一声,许她回家住上几天,等她兄弟病好了,再回园子不迟。
因林黛玉如今身子大好,紫娟便放心在家多住了两日。她兄弟倒也没生什么大病,不过是当差的时候淋了雨,患了风寒,本来将养几天也就好了,偏偏她兄弟因丢了差事,心里郁结,连饭也不肯好生吃,又引发了一些旧症,接连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紫娟她娘无奈之下,便想叫紫娟回家一趟,好生劝劝她兄弟。
紫娟回家后,见哥哥没生什么大病,松了口气,又拿出从黛玉那里得的药丸,叫他兄弟一日服上一枚。黛玉的药丸补品,自然都不是凡品,他兄弟用了几枚,便觉松快了不少,饭也肯吃了不说,很快就能下床走动,喜得她娘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
紫娟见哥哥无事,许诺他回头想法子帮他谋个差事,这才收拾包袱准备回府。她娘一边往她包袱里塞了两双自己绣的花虫鸟兽鞋垫并几双厚棉袜子,一边犹豫道:
“你们姑娘也是一无所有投奔了来的,自己尚且做不得主呢,你真有法子给你哥哥谋差事?”
紫娟听了自家老子娘这话,立时冷声到:
“娘,这一无所有投奔了来的话,也是你说得的?别说林姑娘带了那么几大箱子东西过来,就算她真是孤零零来投靠贾家的,老太太私库里那么多宝贝,还真能委屈了她这个亲外孙女?府里那起子人捧高踩低的,见林姑娘没了父母依靠,又不得二太太的喜欢,成天里冷言冷语不少,林姑娘听见了,背地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林姑娘心思又重,我不知劝了多少回,都不顶用,好容易现在身子好起来了,脸上也多了笑,您老人家怎么也说起这些风言风语来?回头叫人听见,我还有什么脸面在姑娘身边伺候?!”
紫娟她娘见女儿动怒,连忙分辩道:
“我也是心疼林姑娘,一个姑娘家,没了爹娘,虽有老太太娇养,到底是亲戚家里,且难为着呢!你哥哥的差事,怕她也说不上什么话,你若是求到姑娘跟前,为难了姑娘不说,可别叫姑娘厌烦了你。咱们家如今也只有你出息,你兄弟妹妹们都指望着你呢!”
紫娟这才收了怒色,回道:
“女儿又不是头一天当差,哥哥的差事,我自有主张,不会叫我们家姑娘为难的。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府里的人,如今都是二奶奶管着,论起二奶奶的臂膀,自是她屋里的平儿,我和平儿也有几分交情,若托了她,必能成的。只是姑娘前几日才说想找几个自己人,帮她料理些外头的事,正巧哥哥现在闲着,我有心叫哥哥替我家姑娘办事,只怕娘和哥哥看不上。”
紫娟她娘听女儿如此说,沉吟了半刻,他们家都是家生子,自然是希望能进府里办差的。可是紫娟哥哥性子木讷,不讨主子的喜欢,在府里当差了几年,也没出头,还因为和管事的吵嘴,得罪了管事,丢了差事。若托紫娟的关系进府,虽能得个吃饭的营生,但未必会是个好差事。若是替林姑娘跑腿,倒也不坏,林姑娘是贾母的亲外孙女,他们家是贾母从南边金陵带来的老人,自然是向着贾母的,而且贾母平日里话里话外,都是要把林姑娘配给宝二爷的意思,若是林姑娘真成了宝二奶奶,他们家岂不就成了林姑娘的心腹?
不过,这林姑娘一个闺阁小姐,要个跑腿的小厮做什么?这不是没规矩么?!
“林姑娘要使唤外头的人做什么?”紫娟她娘小心翼翼问道。
紫娟收拾好包袱,答道:
“这话我只跟娘你说,娘可别告诉别人,连哥哥也不能透露一句。”
紫娟她娘连忙正色道:
“你说吧,我自然知道规矩的。”
“老太太瞒着人给我们家姑娘买了个小庄子,就在京郊外头,也没走咱们府里的账目,满府里也只有我们姑娘和我知道,就连管着老太太账目的鸳鸯都不知情。林姑娘想在庄子上种些瓜果,正愁没个自己人去和庄上的佃农打交道呢!”
紫娟她娘讶异道:
“既是老太太赏的,为何要偷偷摸摸的?”
“主子的事,咱们哪里懂得,这事也只是我们姑娘私下里和我说的,等哥哥好了,我再回家一趟,娘这些日可要拿好主意,是叫哥哥在府里领个闲差呢,还是帮林姑娘跑腿。”
紫娟她娘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便道:
“这也行,我先记在心里,等你下次回来,咱们娘俩再商量个章程出来,你回去好好当差,伺候好你家姑娘,别惹主子们生气。”
紫娟应了一声,揣着包袱拐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