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在大观园住了一个多月,这日一早她婶婶派人来荣国府接她家去。
宝玉舍不得,猴在贾母身上撒娇撒痴,非逼着贾母留下湘云,等过了端阳节再送湘云回史家。
湘云这些日过的十分逍遥,白天和宝玉一处厮混玩闹,或和迎春、探春姐妹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或作画吟诗,品评针线。晚间则和宝钗一处安寝,两人同进同出,一桌吃饭,一床睡觉,比别人家嫡亲的姐妹都还要和睦亲热得多。
再加上李香玉一直深居简出,不和湘云争锋相对。史湘云纳罕之下,反倒对林姐姐同病相怜起来——她俩都是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
湘云觉得林姐姐比往常要可怜可爱了许多,再见到她也不提以往的争执,亲亲热热仿佛一丝隔阂都没有。
李香玉见湘云如此没心没肺、心无尘埃,反倒不好冷待了她。姐妹几个日日相伴,都觉得比先前亲近热闹许多。
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湘云乍一说要回家,不说最舍不得她的宝玉,就是迎春姐妹几个,也都红了眼圈。贾母固然舍不得活泼的湘云,但眼看就要过节,不好留她在大观园住着。只许诺一过了端阳,就立刻派人再去接她来园子里住。
宝玉、宝钗、李香玉、探春几个一直将湘云送到二门外。婆子们携着包袱行李在一旁催促,宝玉还拉着湘云的手不肯放她走,湘云也抹着眼泪不愿上轿。
宝钗怕史家的婆子回家到湘云的婶娘面前说嘴,等湘云回去又要受气,反而一个劲儿地催湘云赶快上路。
湘云拉着宝玉叮嘱道:“宝哥哥,你可千万别忘了我。就是老太太一时想不起我来,你也得时时提起我,你们兄妹几个做什么好玩的,千万差人来告诉我一声,别把我一个人落下。”
宝玉赌咒发誓,说定过几日一定派人去侯府接湘云来家里住。湘云方才放下心来,和宝钗、李香玉、探春几个依依话别,万分不舍的跟着婆子上轿去了。
李香玉原先觉着湘云有点小心眼,处处和林妹妹作对不说,嘴巴也讨厌得很,这会子倒是有些可怜起对方来了。湘云在叔叔婶婶底下过活,日子也不好过,只有来荣国府做客,才能过几天轻省日子,难得她心胸阔朗,浑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说起来,红楼儿女,都是可怜人啊!
湘云一走,没了她爽朗的笑声,整个大观园仿佛都清净了许多。
园内姹紫嫣红,百花胜放,桃花满枝,落英缤纷,也没人观赏。
趁着众人都不注意,李香玉让紫娟又出了几趟门,帮她把庄子新盖的瓦房该如何布置、如何修筑,一一细细告知杜老实和杜大宝父子。她别的要求没有,厕所和净房必须按着她说的来修建——贾府的主子太太们平日里都用的马桶,虽然方便,但实在是太尴尬了啊!
庄子周围的山头已经种满果树瓜苗,田间也栽了稻秧,佃户们也将前几年的地租、出息全都送到庄上,由杜老实亲自清点了一遍。
李香玉身居闺中,无事不能出府。杜老实身为下人,也不能随随便便进园子拜见家里未出阁的小姐。所以两相往来,都要靠紫娟和她娘代为互相传话递消息。李香玉知道这个时代的规矩,只能暂时隐忍。
李香玉拿了几两银子,叫紫娟把她弟弟杜二宝送到外头铺子里跟着账房学记账。她日后总是要出去的,杜老实和杜大宝做个田庄管家也尽够了,但经营铺子、管理庶务,还是要有几个能读书识字的心腹为好。杜二宝虽然不识字,但他年纪还小,跟着账房师傅学几年,等宝玉和宝钗成亲,李香玉再离了贾府,他正好能派上用场。
紫娟不知道李香玉心底的打算,只以为一切都是贾母为林姑娘指点谋划的,所以从不质疑李香玉的决定和计划——其实紫娟私下里巴不得她家姑娘能多点谋算和心计呢!不然等贾母一去,她家姑娘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一日天气晴朗,李香玉又想起她那几箱子值钱的古籍善本,有些发愁。卖书这种事必须交给可信的人去做,不然经手的人暗地里动动心思,卖出去一个价钱,报给她又一个价钱,她蒙在鼓里万事不知,多吃亏啊!
所以王熙凤和贾琏不能选。王熙凤虽然贪财,但也仗义,曾经接济过上门打秋风的刘姥姥,大义扶助家贫困窘的邢岫烟。林妹妹一无所有,王熙凤想必不会贪她的。但贾琏却不是个手头干净的,李香玉若是托了王熙凤,贾琏那里肯定也瞒不过去,索性两个都不必选了。免得节外生枝,叫王夫人和薛宝钗听见风声,又生是非。
想来想去,竟然还是只有贾宝玉可以托付。虽然宝玉在家整日和丫头厮混,没个正经,但他在外头和那些豪门公子打起交道来,还是有模有样的,不然贾雨村和贾政养着的那些清客们,也不至于时常要请宝二爷出去清谈对议了。
正胡乱想着,袭人走进来道:“二爷可在林姑娘房里?快跟了我家去换衣裳罢,老太太催着呢。”
紫娟知道自家姑娘近日里来十分厌烦袭人,见她进来,连忙上前道:“素日里你不是一步不离跟着那位的么,怎么到我们院里找起人来?我们姑娘吃过饭坐着看书呢,没见着宝二爷。”
袭人看了一圈,见宝玉果然不在,只得往别处找去。
李香玉见袭人走远,放下一本志趣,疑惑道:“晴雯呢?”
紫娟回道:“晴雯她哥哥生病,她家里接她回家去了。”
晴雯的兄嫂都不是什么好人,接她回家只怕没什么好事。李香玉摇摇头,本来还想找宝玉商量一下卖书的事,没想到他竟不在家:“你去宝玉房里打探打探,看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找他说句要紧话。”
紫娟答应着去了,一时走回来道:“府里大老爷身上不好,宝二爷和姑娘们都过去请安了,大太太必定要留饭的,晚上吃过饭才能回来呢。”
贾赦生病,除了宝玉、贾环、贾兰几个公子,迎春、探春、惜春姐妹几个也都过去请安,唯独没有人想起来要叫上身为大老爷外甥女的林妹妹一起,邢夫人这个舅母也不会想起她。
李香玉也不乐意过去凑热闹,□□纤拿了几百钱,去小厨房讨了一碗剩下的香油炸小黄鱼,拌了一碗米饭,搁在院子的台阶上,引花猫来吃。
小花猫贪玩,不知跑到哪个角落调皮去了,一整天也没见猫影。
丫头们嘴里“咪咪、咪咪”学着猫叫声,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紫娟让小丫头取下廊檐底下的金丝鸟笼,给鹦鹉换水添食。
李香玉坐在一边笑道:“我记得你原来是叫做鹦哥的,果然这只鹦鹉同你也亲。”
紫娟笑道:“我还道姑娘这些时日变得安静了些,行动也不爱调笑人了,原来是等着打趣我呢!”笑了一下,方接着道,“我的名字么,还是姑娘你那年进府,住在老太太房里的时候,亲自给取的。”
李香玉微微一笑,杜鹃啼血,可不是应着泪尽而亡的林黛玉么!她接替绛珠仙子后,曾想过让紫娟改回原来的名字鹦哥,后来觉得多此一举,还是罢了。反正她绝不会无缘无故为贾宝玉流眼泪。
春纤在一旁守着猫饭碗,闻言道:“听说宝二爷房里的蕙香姐姐,也改了名字,还是宝二爷给改的。”
紫娟见李香玉好奇,解释道:“原是那几日宝玉和袭人吵嘴闹别扭,蕙香原先是叫芸香的,后来袭人给改了叫蕙香,宝玉一时赌气,又给她改了名字叫四儿,她原先是洒扫的小丫头,平时也露不了脸,如今也算争出头,日日都能抢在前头伺候了。”
李香玉恍然大悟,原来四儿不止改过一次名字,丫头奴才真是可怜,连自己的名姓都无法做主。而这位正因为在宝玉跟前露了脸而沾沾自喜的四儿姑娘恐怕还不知道,得罪了“至贤至善”的花大姐姐,日后可有她的苦头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