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公晓梦迷蝴蝶的意思是,庄周这个人在睡梦中梦见自己是只蝴蝶,在“庄周梦中的世界”里,扑棱着翅膀到处飞得快活。结果醒来了又开始琢磨,自己说不定本来就是蝴蝶,所谓的“庄周醒来的世界”,正是“蝴蝶梦中的世界”——所以自己到底是人类庄周还是蝴蝶,这个疑问让他自我纠结,都没好好吃饭。
啊,庄周先生他当时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件事,我纯粹是瞎猜的。
但我觉得,开始疑惑自己是谁、在哪、干啥、去哪、为啥……就会吃不好饭。
起码我是这样的,哪怕旁边坐着的这位壮士妹子已经在吃第四个牛肉了,我也……
算了,我先吃两个吧,不然下午上课又得走神。
“祝英台,你……怎么还不吃啊……那你这个……”
我刚要吃第一口,“壮士妹子”显然意有所指地盯着我餐盘里的,支支吾吾地说话。
其实说起来,今天被孟子老师叫起来的时候,全靠这位“壮士”同桌妹子提醒,于是我默默叹口气,把餐盘向她的方向移了一寸,说:“我就吃两个,剩下的你吃吧。”
当时那个场景,回忆起来还是有点惊心动魄的。明明记得自己是在音乐厅欣赏民乐演奏,稍稍地打了个小盹儿而已,结果睁开眼凭空发现自己坐在教室里,男老师一脸威严地瞪着我,而旁边同桌不停地戳我的肋骨——超疼!
“来回答一下,《论语》中‘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站在讲台的中年男老师,似乎是压着怒气,再次提问道。
我拨开同桌不安分又不知轻重的糙手,瞅瞅男老师,再瞧瞧左右……
——难道是叫我呢?
我正犹豫,同桌憋在胸腔、鼻腔、脑腔的三腔共鸣低音传来:“祝英台,你先站起来啊……老师叫你呢!”
——真的是叫我?
我扶着桌子磕磕绊绊的站起身来,然后一脸茫然地看着老师,在他吹瞪眼之前,赶紧赔了不是:“对不起老师,我不会。”
然后,仿佛是海啸来临前的压抑气氛爆发,整个教室里弥漫风雨欲来的潮湿气息,我似乎能看到眼前有在线观众的弹幕。
「她死定了身份证号!」
「立地成佛……花圈已经预定好了。」
「这波不冤,就看能不能留全尸了!」
「虽然已成定局,但作为同班,还是期待反转……押五根辣条吧,不能再多了,稳赔!」
……
都是幻觉吧,我悄地翻眼皮瞄了眼老师,发现对方脸上的法令纹加深,脸颊两侧因为猛咬后槽牙的缘故变得棱宽角方的。闪舞小说网www于是我只敢把头埋得越来越深,恨不得从颈椎直接断掉,把脸窝进胸腔肋骨之间。
“……坐下吧,认真听课。”
后来,花木兰——也就是我的同桌,跟我说,百年一遇的大赦天下被我赶上了,回家不烧香也要拜拜佛。
于是我全须全尾地坐在食堂里吃,偶尔还有穿着同年级校服的学生路过周围,对我的方向指指点点:“这个就是在孟子老师课上睡觉,但是还活着的神奇人物……”
而花木兰一边伸手去拿我的最后一个,一边四下点头应答着:“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幸运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胃口缺缺地吃着第二个,也是我最后一个牛肉,味如嚼蜡,心里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穿越。
要知道,传统的过气(?)的穿越文,很多开头都是类似这样:“从悬崖掉下去”、“飞机失事”、“被人背叛谋杀”、“突然暴毙”……但我这种仿佛一个梦里醒来,变成另外一个梦境的感觉,似真非真,仿佛有成语故事里“庄公梦蝶”的即视感,让我不由不向老前辈庄公学习怀疑人生。
“祝英台,你……”花木兰咽下最后一口,指着我的腿说,“你为什么要用筷子戳?”
——难道不是百试百灵的“从梦中醒来”的方式吗?
我扭头看向她……花木兰有着糙汉子类型的五官,奇特得让人难辨雌雄。
但手里戳着腿,感受尖锐与皮肤和肌肉之间的对抗,以及疼痛,眼前却仍旧是清晰的视觉画面。我不由得停了手,有些自暴自弃地回道:“哦,头悬梁锥刺股而已,我怕自己再睡着了。”
花木兰点点头,然后见我喝碗里最后一口菠菜汤,笑眯眯地站起来一副准备撤退的模样。我见她要走了,连忙也站起身,嘴里还含着汤,手上收拾餐盘和筷子。
不知道吃完饭必须喊口号是个传统还是什么的,本应该直接端盘子走人的花木兰一脚踩在凳子上,左臂直指教室方向,“为民传二高的黄粱米糊而奋斗!”
噗……可惜了我最后一口汤。
花木兰的名字,还有孟子的名字,如同我现在的名字祝英台一样,总是让我觉得熟悉又违和。
就是觉得,生命中肯定是出现过这几个名字,但又分明不应该是这几个人(包括我)应该起的名字……
直到中二少女花木兰强调了一下本校的校训之一,我才真意识到这哪里是“违和”二字就能把情况描述清楚的!
“花……呃,木兰啊,咱们学校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啊?”我试探地问些八卦。
花木兰倒是直爽得如同她一点也不少女的饭量,在回教室的路上,絮絮叨叨地捡她知道的说了一堆。好在,上帝保佑,她了解的情况可是真多啊……
民传二高,我现在身处的这所学校,全称为“民间传奇第二高中”,由名誉校长和孔子所创,在“民间传奇第一高中”生源饱和时扩立,现在掌管实权的校长是人称“三圣母”的杨三娘,政教处副主任杨戬是她二哥。
跟普通的高中学校一样,三年学制,毕业了可以考大学,也可以自己选择出国或者工作。
但与普通高中学校,或者说,与我似是而非的梦境之外的生活不同,这里的人,包括我自己,都是曾经耳熟能详的“民间传说故事”的人物,或是历史存在的,或是传说杜撰的,各朝各代,真真假假。
——唔,就像是一把火烧了国学书店,书籍纸片纷飞混乱,因果交融得没头没脑,让人无法从“我应该是见过这个故事”的出发点认识其他人。
所有人变得“只是名字眼熟而已”,身份却可能与“传奇故事”什么的不甚一致了。
有一种更现代、更先进、更难以言说的微妙。
不过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我看着花木兰的眼光也就顺眼很多了。她提到的“黄粱米糊”虽然只是学校食堂的一道普通主食,但却给我一个醍醐灌顶般的提示。
这一切只是黄粱一梦,从坠入梦境到最后醒来,可能都是身不由己,但也只会坚持一首歌或者一张专辑的时间罢了,我早晚还是会脱身而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