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大石静静听了，眼神中流露异常尴尬的神色，也沉默一会儿，“即便是如此，有你这样一番道理，可你为何不事先通报与我，非要当着那么多花剌子模人的面，急急忙忙地处置他们？你也口口声声讲朝廷的法度，这么做又是什么缘故？”李天晟道：“是，臣知错，臣就是担心陛下会顾及往日情分，不忍心让术薛伏法，所以才大胆处置，有损陛下威望，臣知错……”

　　大石叹了口气道：“罢了，如今还能从你口中听到一句我顾及情分，也算难得……”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停，李天晟看着大石有些迷惘的神情，“陛下我，我是不该如此急躁，但为了大辽能够真正在西域安心落脚，花剌子模人又素来多疑，术薛和额儿布思所犯过错不得不……”

　　大石有些不耐烦地摆手：“行了，别再说了，你都已经杀了他们，此事就此作罢。如今来到花剌子模这些日子，朕好歹见到各处确实有了起色，我也不想再纠缠这件事，我只是想说，希望你以后处置类似事情，能先通报与我，这些老弟兄，朕不想不明不白就忽然失去了，对你，对术薛或者其它任何人，我都是这样看待，我希望我们大家可以有始有终，明白吗？”说完，宫帐中陷入一阵沉默。李天晟慢慢低头，陷在大石的这样一句话中。随后大石安排在玉里鞬等城布下大辽少监和准备启程之事，李天晟都像没有听见。

　　萧斡里剌等徐徐退出，大石拉着夷列，李天晟这才反应过来，夷列到李天晟身边：“叔父，等我们回虎思斡尔朵，你还教我拳脚。”李天晟看到夷列，又看看大石，当时忽然就想说出告辞的话，但又念及身在虎思斡尔朵的完颜海娜不知是否照计划安全离开，因此强忍着没有开口。望见夷列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李天晟起身“嗯”了一声，行礼退出，夷列叫道：“李叔父，叔父……”大石在后面看着李天晟走开，轻声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罢了，夷列，你还是回来吧。”

　　大漠冬日仍然寒风阵阵，天空一时晴朗，一时风雪。

　　李天晟随着耶律大石等启程，回想起在玉里鞬的风波，心道：“终于还是等到这一天了，回中原的日子不远了，海娜，等着我……”李天晟一路上也时常想起玉素甫吟诵的诗句，并非这《福乐智慧》吟诵起来当真有多么动听，可以胜过李天晟熟知的中原历代诗人，而是多少年来李天晟生活在塞外，很难遇到一个来自西域之地的，其它部族中出现这么与众不同的人和事物，而且据当地人介绍之后，这个诗作确实颇有些关于人生态度，对于信仰智慧的含义有了别样的体会。

　　西域近百年来因为黑汗国的兴起和衰落，对西边塞勒术克人东进，东面于阗国回鹘国的威胁，黑汗国作为源自回鹘人分支又混杂其他渊源的新部族，在接受了波斯东传的大食教后，却对西域各族乃至颇有渊源的回鹘人发动战争，仅仅是以不同信仰的名义，这一战争持续了几十年，流尽不知多少人的鲜血和眼泪，玉素甫身为黑汗人，耳闻目睹了黑汗王朝达到鼎盛，但很快落入塞勒术克王朝的附庸，功名和霸业不过转瞬，人生的意义，真正的智慧究竟为何？这是不断探寻的结果，这是对那些心怀宏图大志的君主的一点启示。

　　同样，对于契丹辽朝在中原覆灭，到今天在西域重新振兴，不论个人或者部族，甚至王朝帝国，崛起衰亡的轨迹何其相似？到头来，是否当着意味着不朽？人生一世，真正需要的生活是什么？家族，同胞，天下人需要的又是什么样的世界？福乐智慧……何其深邃……李天晟一路想起这些年在塞外奔波的日子，忽然由衷地感到乏味：“西域、中原一直都是征伐不断，为了片刻安宁却总是要有千千万万的人丧生，多少家破人亡，可谁都会说，这是为众人谋求福祉，其实，不过是为了自己建功立业，何尝是为了天下人？”

　　想起那日听那年轻人吟诵的诗句，旁人讲到“忠诚乃是人性的根本：智者对忠诚者多有赞颂，忠诚者于人是无价异珍。智慧和知识告诫干我：遇到忠诚者要捧在手心……国君治民应当运用知识，没有知识，智慧也无用。国君若是犯了过错，社稷即会染上疾病。治疗的药物是智慧和知识，国君啊，愿你认真服用。国君应当有才智和知识，用它们医治社稷的病症。聪明睿智而贤哲的明君，今生和来世都会获得幸运。掌握了今生和来世之人，福星会永远将他照临……”这一大篇出自《福乐智慧》中最重要的一章，李天晟心想，这年轻人来到花剌子模当着百姓反复吟诵这一章节，显然也是想对契丹人有所规劝，尤其希望契丹人的国君明白如何对待西域部族。

　　许久以来，他隐约感到如今和当初的自己有了一些不同，不管是李家祖上的教诲，还是他自己和完颜海娜所遇变故，让他越加清晰，生于乱世，生于皇家，一切不由自己，但自己拼命争取，仅仅是问心无愧，朝廷、家族的兴衰荣辱个人之力终究有限，但收拾人心，创造奇迹更需要机遇。跟着耶律大石一路西行，眼下契丹人终于重振辽国，他对耶律大石所做已经足够，如果再进行攻城略地，那就是妄动刀兵，并非是为百姓谋福，而是屠戮他人……但自己拼命争取，仅仅是问心无愧，朝廷、家族的兴衰荣辱个人之力终究有限，但收拾人心，创造奇迹更需要机遇。跟着耶律大石一路西行，眼下契丹人终于重振辽国，他对耶律大石所做已经足够，如果再进行攻城略地，那就是妄动刀兵，并非是为百姓谋福，而是屠戮他人……

　　另一方面，先前契丹大辽所愿，耶律大石和众多契丹人要想回归中原，需要江山稳固，兵力强盛，尤其需要拥有足够的实力对抗金国，这样的结果就是要打败已经进入中原的女真人，当初这可能是大家共同的梦想，如今眼看西域的辽国真的有朝一日可能实现这个目标时，却是李天晟自己越来越感到迷惑的时候。正如玉素甫写下《福乐智慧》的一大初衷，黑汗王朝的兴盛就是以屠杀同族的回鹘人换取的，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代价？一般人可能难以体会，但今时今日的李天晟却感到万分恐惧，女真人对他而言本来是与契丹人一样的外族，如今却是完颜海娜的族人，自己的儿子可以说已经有了女真人的血缘，他怎能再无动于衷？那么，契丹人更是与他经历过近二十年的患难，耶律大石是他的结拜兄弟，他李天晟曾经在女真人的部落长大，父亲死在辽东女真人中间……种种恩怨纠葛在年轻时未必能有多少领会，如今时隔多少年后，尤其与海娜在塞外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以后，这样的梦想渐渐凝聚成了一个令他有些过重的负荷，他不得不想要卸下，选择离开。

　　李天晟一直在马上这么胡思乱想，忽然听得身边人道：“军师大王，太子想要大王前去。”李天晟一愣，勒转缰绳往后。夷列在后面的马车中，李天晟策马到车外道：“太子殿下找我何事？”夷列探出头来：“叔父，父皇到前面去了，你上车来陪我说话……”李天晟看了看旁边，有些犹豫，夷列伸出手：“叔父，你是不是还怪父皇？”李天晟看着夷列有些可怜的神色，轻轻摇头，于是下来，将马匹交给身旁护卫，然后登上车。

　　夷列拉着李天晟道：“叔父，我知道父皇不是真的生气，他心里很不好受，他一路和我说当年与叔父在中原的故事，叔父，我代父皇向你说对不起，好不好？”李天晟抱着夷列，摸着他的头笑道：“夷列真了不起，可以代你父皇说对不起啊，将来你一定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夷列望着他道：“那叔父能不能原谅他？”李天晟道：“我其实也没有怪你父皇，确实是我有不对的地方，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夷列看着李天晟道：“那……我去向父皇说……”李天晟见他就要下车，急忙拉住道：“等等夷列，为什么你、你那么……这次是叔父杀了跟随你爹爹多年的术薛详稳，是我有错，你为什么要这般替我求情，你该和你父皇站在一起才是。”

　　夷列摇摇头：“叔父从小就教我要明辨是非，叔父杀了术薛叔父是有不该，但术薛叔父的罪责更大，父皇他其实心里知道，他和我说过，我们大辽须要所有的百姓心甘情愿臣服，就不能随便杀人，这样做是不对的，会失去民心。叔父，爹爹他是爱护我们自己人，但他应该站在对的一方，不是吗？”李天晟抱着夷列道：“小小年纪竟能如此，叔父没什么可以教你了。”心里忽然一阵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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