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句话,我把至亲的两个人推到了对立面,站到了二娘三娘的队中。
“很好。”表舅终于打破沉默,可这两个字实再不是我想听到的。
“砂儿,你长大了。明鉴庄有很多秘密,你娘亲为了保护你,不想让你掺与其中,可现在应该是,纸是包不住火的。”表舅的脸上滑过一丝苦笑,我的心一痛,垂下眼帘,我做了什么?为了一个男人,我连最亲的阿娘都不要了。
“今天说到这里了,也没有再瞒你的必要。不是明鉴庄不收徒弟,而是没有办法收徒,庄上的《宝鉴》早就失传了。连我都没见过那本书,我学到的本事都是你外公亲手教下来的。”
表舅只说到这里,就不再管我,开门出门落锁,一气呵成,留下呆若木鸡的我。
本以为拿到了至关重要的把柄,想不到如此不堪一击,最后还是留下被动的我,来收拾残局。我要怎么向表哥交待呢?我的保证,已经做不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极尽煎熬。秋千成了禁区,我想去,又不敢去。我像一只被困得噪动不安的小兽,每日在我的院子和阿娘的院子间乱窜,以至于让阿娘和朱妈心生厌烦,她们两个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都是防着我的秘密,我偏就不识趣。
虽然我不想听到,表哥要走的日期还是近了。一想到他踏出山庄,我们可能就要永别,见最后一面的决心让我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会相信你,你能做什么?你能左右得了谁?自生自灭的一个小家伙,跑过来几句话就把我哄得老老实实,算是认栽了吧……”表哥劈头盖脸训过来,脸都有些扭曲了,饶是这样,我也不会有一点厌恶,他的咄咄逼人都是那么与众不同。
表哥被我看得说不下去了,叹口气,把语气缓和下来。
“就这样吧,我要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哭什么?唉,还真是麻烦。我告诉你,男人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你这样早晚被骗得血本无归。男人要得很多,懂吗?不要听到什么就信什么。”表哥被我的眼泪弄得心烦意乱。
“可是我信你。”我总算抢在他口沫飞溅的换气儿当口说了一句话。
“信有什么用?徒增烦恼。”表哥见我油盐不进,有些失落。
“你真要走了?”我忍不住又是泪水涟涟。
“明天就走,这些天,你害我得等得好苦。”表哥忍不住又抱怨。果然,制镜对他比我要重要得多,他跟表舅一样是镜疯子,这样一比较,我就原谅他了,一丝怨尤都没有。
“以后再不能见了?”我已经泣不成声,表哥停顿了一下,他有些慌,这显然不是他所预见的。他还残存着善念,想在离开前把我心头的火熄灭,让我不留幻想,本以为这是最好的收梢,却不想我能无怨无悔,表哥有些被动了,他犹豫着还是把我的头揽到胸前。
“不能见了,对你这样的人,我不是好人,我离开的好。”表哥松开手,大步向黑夜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是我生平第一个心动的人,我抛弃最亲的人去挽留他,他却只告诉她,他不值得我去挽留。至少他不肯欺骗我,这是不是也要感动呢?
更大的危机来临了,这次明鉴庄面临的是灭顶之灾。
我被朱妈找到阿娘院子里,正巧唐正恩也正往里走,见到我就停下来。
“砂儿个子又高了,面具要换了吧。”他的声音轻柔,看向我的目光也充满了爱怜,这还是我喜欢的表舅,对前夜的事,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在外人看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
我的面具一直是唐正恩亲手编制的,这些年不知换了多少个,每一个都是精工细造,银丝打磨得光滑可鉴,带在脸上丝毫没有不适。自从上次夜里的事,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满面愧色,他竟跟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表舅,出了什么事?”我见二娘和朱璃紧跟着也走进来,小声问唐正恩。
“进去就知道了。”他没有正面回答我,我也知道一定是大事。后院对明鉴庄来说是禁地,今天一下来了这么多人,真是稀奇。
朱妈正扶着阿娘往楼下走,她的腿明显有些瘸,天气反常,她的病又犯了。因为她行动不便,所以平日在前院正厅招人议事的规矩才破了,我也才能破例正式出席家族会议。
最后表哥领着朱玉儿也来了,庄里人都到齐。阿娘打了一下精神,这才开口。
“今儿个收到官府的官文,今年的贡品中加了透光镜,说是皇上钦点的,没有也得有,交不上去不止作坊的牌子要摘,只怕明鉴庄都难以保全了。”
这一句话惊得坐中人都面面相觑,一时偌大的厅堂鸦雀无声。
关于透光镜,我听过一些。虽然知道我这一生和镜无缘,可是生在制镜人家,一些简单的道理还是要懂的。
朱家祖传的《宝鉴》我是无缘见到的,其我的书我看了一些,在《考工记》中有记载:“金有六齐”,即合金的六种配比,最后一齐是,金锡半,谓之鉴燧之齐。这就是制铜镜用的配比。
铜中合锡,才能磨出光亮的表面和银白色泽,还能保持铸造过程中的花纹细致。
透光镜最早出现在西汉中晚期,又名透光鉴,是很早之前失传的手艺。此镜既能照人面,也能在日光下将镜背后的花纹铭文清晰地映在墙面下。现在官府突然要透光镜,别说手艺已失传,就是真做起来,只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明摆着逼人绝境。
“这好好的,怎么突然要透光镜了?”三娘虽然不识字,毕竟嫁过来二十年,薰也薰出点功力了,比寻常人家的男人懂得都要多,透光镜有多难,她是知道深浅的。
“我也找人打探过了,朝廷要没要透光镜,没人说得准,只是这个知县,是有名的黑心,只怕是对明鉴庄来的。”唐正恩愁眉不展地说道。
“我记得三娘跟知县的如夫人是发小,一向交好,不知能不能运作一下。”阿娘转向三娘。
“唉呀,这种事,她哪里说得上话?一个做妾的,男人给点好脸色就是宠爱,还想吹枕边风?别想了。”三娘直接把路给封个严实,她说的也有道理,阿娘和表舅对视一眼,没有继续施压。
“唉,民俗如此,要是家里没有男丁,家业就只管被分了,不管他什么黑心知县还是知府,还不是冲着这家产来的?这时候哪怕招个上门女婿进门,也不至于如此。”二娘借题发挥起来。朱璃听罢不由得坐正身体,仿佛明鉴庄的未来全压到了她的身上一般。
“这些话都是远水不解近渴,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阿娘不耐烦起来。
“我可记得,朱家有个祖传的透光镜,现在不在了?”二娘来得早,一些事知道的更多,众人闻听面面相觑,各怀心事。
“那就交上去啊,走一步说一步呗!”三娘轻飘飘抛过来一句。
“可惜损坏了,边上碰凹了一块,这是贡品,一点暇疵不能有的。”阿娘连连摇头。
“祖传宝物都这么不经心,姐姐怎么管的家?”三娘咄咄逼人。
“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什么用。”唐正恩出来打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