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全身酸痛,没等我仔细研究,就被门口的热闹吸引了。阿娘,表舅,朱妈,三个人在我的门外窃窃私语。我跑过去拉开门,忍不住叫出声来,我的大门变成了暗红色,那是半干的血迹,最重要的还是那些铜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表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蒙上我的眼睛把我扑回院中。
我没有长辈们那样忧心,昨夜的人可是听到有足音,那就是说他是人,不是鬼,怕什么?但我还是不敢再深夜出行了,我怕铜境,这恐惧根深地固。
从那天起,明鉴庄变得不安静了。每天早上起来,庄子里都会发现一些奇怪的事,大家都忌讳不提,可明明都心生暗鬼,这个突然跳出来的不是明鉴庄早就存在的所谓幽灵,就是童伯不甘心的鬼魂在游荡。
前面发生的一些事,曾经让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现在的事情出来我安心了,不是我做的,我只是一个淘气的小女孩罢了,这样一想心安理得。
受到最大困扰的是明鉴庄的一家之主,我的阿娘。几天下来她的眼眶就陷了一圈,朱璃和二娘率先施压,说夜里她们的窗外有哭声。
阿娘一早就请表舅进来,这些天一直拘着我,他们说话时难得没把我哄出去。
“要不要请道士进来作法?这庄子是应该清理一下了。”阿娘的头上缠的白布已经取下来,原来的伤疤掉了,变成浅粉色的一抹印迹。
“好,今天就去办。”表舅的眼珠通红,我猜他在彻夜通读《宝鉴》。
“哎呀!不能活了,不能活了!”三娘拖着朱玉儿闯了进来。二人显见的衣冠不整,三娘的发髻还是昨夜的,不及梳上去,发丝左一缕右一缕,零乱不堪。朱玉儿更惨,哭得一张脸都花了,鼻涕横横抹出一道,在脸上亮晶晶的。
“慌什么?有话慢慢说!”阿娘语气沉重,带着不满。
“不慌!再不懂都出人命了!阿姐快去我那院子看看,这的工夫,玉儿伺弄的花草都被人砍了。”三娘气急败坏,怪不得朱玉儿哭得如丧考妣,在她浑浑噩噩的脑中,那些花草原比三娘还重要。
她们被三娘撮着去了她的院子,朱璃和二娘已经站着看热闹。果然是满地狼藉,花草被砍得七零八落,朱玉儿见状,往地上一坐,咧嘴又哭了。
表舅向花丛中走了几步,弯腰拾起一物。我冲上去察看,瞬间变颜变色,那赫然是童伯的砍刀。
阿娘和朱妈交换了一个眼色,掩饰不住的不安。我突然记起,那个梦中,这把砍刀明明被朱妈狠狠掷进荷塘了,怎么还会出现呢?
当日表舅就出庄去了,下午时分,一队道士进了明鉴庄。我被阿娘关在二楼不许下来,只能从声音分辩他们的行动,梵铃阵阵,明鉴庄难得热闹一回。我突然想起,表哥一直没有动静,这个镜疯子,只怕跟表舅一样,钻进镜子里出不来了。
虽然有道士出手,阿娘还是担心受怕,命我搬进她的屋中。算起来我住在阿娘身边的时间没有几年,早就陌生了虽然宽大的红木罗汉榻睡我们两个人绰绰有余,可我们都没睡好。
阿娘身上的阵阵花香袭来,冲得我鼻子,又不敢乱动。阿娘似乎想亲近我,又不敢伸手,隐忍的叹息,不知不觉就溜出来一声,听着很是沉重。不知煎熬了多久,阿娘终于沉沉睡去,我暗自松口气,伸了胳膊和腿,就觉得,轻手轻脚溜到床边,往楼下去了。
因为阿娘腿脚不方便,朱妈是备了马桶在二楼的小隔间的,可我只是想借机活动腿脚,顾做不知。
朱妈睡在一楼后屋,房门紧闭,没有一丝声响。外面的月亮正好,我掐指一算,竟有近一个月没见到表哥了,这样一想思念如潮水卷来,她瞬间溺毙。
阿娘自以为把我留在身边就安全了,殊不知,她的楼门是从里面锁的,我出去更容易些。
因为目地明确,时间又紧,我直奔主题,去作坊见表哥,不能再犹豫了。
作坊一如从前平静,月光把空旷的院子照得通亮,我一眼就看到,表哥的门前站着两个人。奇怪的是,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我。
难道我是在梦中?我不安地左右看了看,矮形缩进树的阴影继续观察。
表哥和另一个我面对面站着,我带着跟现在脸上一模一样的面具,身上穿的是前几日洗过的胡服。
我狠掐自己一把,疼得差点叫出来,这不是梦,那是什么?
“砂儿,再等几天,我就快把透光镜修好了,到时我们就会在一起,永远不分开。”表哥的声音嘶哑,透着疲惫,他一定在日夜赶工。
“你敢不敢摘掉我的面具?”另一个我的声音有些古怪,我从里面辨别出一些熟悉的成分,又不敢确定。
“别闹了,我和你娘约定好的,我们不摘面具,乖,快回去吧,要是让长辈看到又起风波了,我只想平静地把你娶回来。”表哥耐心地循循善诱,我的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你不好奇,这个要跟你共度一生的人面具下是什么样的脸?摘下来,你不会后悔的。”另一个人低声催促着。
“一会被人发现了,快回去。”表哥有些焦急。
就在这时,我已经从声音中分辩出来了,那个冒充我的人是朱璃,她的耳朵原比一般人灵敏。我向前冲了几步,一把抓向她的面具。面具滑落时,我大吃一惊,表哥一声骇叫,退后几步,惊恐地捂住脸,面具下是一张形同鬼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