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进宫时,宫中形势混乱,先皇并不是一个勤于朝政的人,他的性情淡泊,还好他生在一个相对和平的年代,有强势的外戚,借力很多。也正因为此,皇后的地位牢不可破,不幸的是,这个女人虽然拥有权利,也拥有想要的一切,单单不能生一个儿子。
宫中的妃嫔都很弱,还有大部分是妖族。历朝都有个潜规则,不管是什么身份,多么得宠的妖,都不能怀有皇家骨血,一旦发现,必须打掉胎儿。萧潜的母亲叫怜落,就是一个妖。怜落不止生得美,还很有内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几百年的修炼不止是带给她修为,在素养上她得益更多。皇上对她的痴迷落在所有人的眼中,皇后虽然不喜,然而这样总比恋一个能生养太子的普通女子要好,就睁一眼闭一眼的默许了。
怜落是个知进退的女子,对人很友善,在宫中的地位很高。高公公入宫时的师傅,把他带到怜落住的落樱殿,对他说,只要你攀上这个高枝,保你一世荣华。
高公公第一见次到怜落,是惊艳的。他没见过哪个女子能美成这样,如般晶莹的肌肤,秋夜寒星般的眼睛,尤其是那不愠不喜的淡然,让人感觉无比舒服,别说是皇上,只怕是个男人就会喜欢留在她的身边。
怜落在生病,妖的病自然不用人类来医,她让人采药过来,嘱咐新来的高公公煎好。高公公做得尽心尽力,每天挥汗如雨在廊下煎药,却不见怜落的病情转好,她眉间的忧郁越来越重了。
“小娘子,药来了。”高公公只把药端到帘外,自然有宫女来接。今天奇怪的是,叫了两声没有宫女过来,他只能等。
帘子一挑,出来的是怜落,她接过药,轻叹一声:“有什么用,这药有什么用?”
“小娘子好好保重身体,只要有皇上在,不管什么药都有,病不是事儿的。”高公公天生一付巧舌如簧。
“皇上……”怜落眼中的郁结更深了。高公公突然想起来,似乎有些天没见皇上过来,虽然赏赐一件接一件送过来,可是人不见了,总归有些不妥。
“听说你很机灵。”怜落叫住要告退的高公公。
“不敢,小娘子有事只管吩咐。”高公公果然机灵。
“没事了。”怜落犹豫一下,把珠帘放下。
这夜是高公公当值,皇上没来,他早早就把院门关好,里外巡视了几遍,这才回到房中。不知是因为白天突然得怜落的垂青,询问了几句话,还是因为高公公突然思乡,总之他失眠了。披衣来到院中,月上中天,树影摇摆,一股苍凉之气由然而升,他默默长叹一声。
这时,一个轻微的声响传来,只是人踩到树枝上的声音,可是他耳朵尖,就听了进去。这时宫女太监都睡了,即便有人起身也不用小心走路,方方如厕,难道……
高公公一惊,蹑手蹑脚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跟过去。那人奔的是怜落的主殿,走到窗下就俯。高公公找了一块假山隐身观看。
那人点破窗纸,向屋里吹了一些药,等了片刻,打开窗棱向里一翻。高公公可不能不管了,急忙跟过去。这时屋里传来了说话声。
“你还是来了?”这是怜落在说,原来她没睡,药对她也没作用,几百年的修炼不是白给的。
“要不是你惹出这档子事,我才懒得出来。”说话的是个女人,听声音有些苍老。这里说句题外话,这些妖经过修炼,一个个容貌是没得说,可有些是改变不了的,尤其是声音。饶是怜落的声音并不苍老,也已经是圆润的的声音,跟少女的清脆不搭边了。
“是啊,这件事我也烦恼,你知道我也在想办法,只是……”怜落忧郁地说。
“那现在我来帮你好了。”老女人说得很不客气。
“你的办法太过凶残,我下不了手。”怜落声音中带着哭腔。高公公得听心中一紧。
“这可不是妇人之仁的事,你若不现在解决,就会留下祸乱。”老女人很坚定。
“不,你别动,我真的可以自己……啊!”怜落惊呼一声,似乎受到了攻击。
“你最好听话,这是皇上的意思!”老女人的声音越发冷咧。
“皇上?他答应我自己处理的,怎么会食言?你骗我!”怜落的声音有些发抖,虽然是疑问句,显然她已经不自信了。
“我手里的东西你是知道的,不是皇上同意,我又怎么拿得到?想不到你几百年的修为还能相信男人的话。”老女人的话中带着酸楚,听得高公公心里一凛。
“我要亲自去见皇上!”怜落还在争取。
“别浪费时间了,不解决掉麻烦,皇上不会见你,你还不懂?留你一命已经是恩典了。”老女人越来越不耐烦。
“哈哈,恩典?他不过是贪图我的美色罢了,可怜我……别过来!”怜落又尖叫一声,按说这些声音在夜里是很醒目的,可是院子里的灯没有一盏亮起,所有人都要假装沉醒,宫帏中秘密就是这样保存下来的,人人都要学会自保,高公公的后背流出冷汗,只要悄悄退走,他就不会涉及险境了。
“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我连你一起收了!”老女人步步紧逼,怜落似乎已无力招架。
这只是电光交错的瞬间,高公公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他的主子是怜落,如果现在出来护主,也许能得到她的重用。但是她一旦失宠,他可能下场会很惨。换一个角度说,在皇上那里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如即便是今夜他不出手,也没有任何机会给他。
他的赌徒血脉就是在这个瞬间复活的,他要赌一次。高公公抬腿踹门,趁着两个女人惊恐地看过来时,他已经冲到老女人的面前,反手用力勒住她的脖颈,用力一扭。老女人措不及防,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不要杀她!”怜落惊慌地叫道,高公公忙松手察看,可惜晚了,老女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怜落的脸色苍白,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身上抖成一团。高公公也顾不上避讳,上前扶她坐下。
“她是宫中的教养嬷嬷,统领所有妖妃,虽然她不是妖,可她对我……”怜落泣不成声。
“小娘子,这是小奴失手,不过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小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现在妇人之仁,留她回去给皇上回话,只怕小娘子难脱干系了。”高公公忙为自己开脱。
“现在事到如此,也不能瞒你了。我怀孕了。”怜落拭了一下泪,无奈地说。
高公公这才明白,原来真是遇到了刺手的事,妖妃怀孕,胎儿必须打掉,这是宫中不成文的习俗,谁都不能例外。原来怜落一直在吃药,就是为了打胎,可是这个孩子命硬,就是不下来。这也是皇上一直没过来的原因,现在是看她迟迟没动静,着急了,才亲自派人来处理。
“他总归是我的骨血,几个月了,我舍不得……”怜落哭得肚肠寸断。
“小奴有个办法,要不要试下?”高公公迅速把形势分析一下。现在皇上只有一个皇子,身体不大好,生母又不得宠,但是皇上毕竟有后了,不存在需要妖王继位的事。妖子生下来,是女孩最好,与世无争,万一是男孩,换掉户籍,找个可靠的养父母隐姓瞒名养大,也不失为办法。
怜落其实早有此意,只是看皇上的意思,此子断不能留的。现在是别无退路,她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长叹一声,对高公公说:“你且把人处理了吧,其它的事交给我。”
高公公得令,忙过来拖尸体,老女人的手中滚下一物,亮晶晶的一个圆东西,高公公刚要俯身去捡,怜落抢先一步用脚踏住,提起裙子遮蔽好。
“你只管把人弄出去就是,别的事不用管。”
高公公听话,也不深究,把老女人拖到外面花园找个泥土松的地方一埋了事。这事过后,皇上一直没有出现,怜落的肚子越来越大,足月诞下萧潜。萧潜一出世,怜落就让高公公在乡下找户人家,把萧潜送过去寄养,告诉他不许再提萧潜的身世。
怜落刚刚产完子,奇怪的是皇上就过来了,似乎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一样的宠爱,跟从前别无二样。高公公虽然不解,可做为奴才的本份,他从来不问,也不猜测。
萧潜一天天长大了,聪明可爱,怜落有时会偷着去看望,总归觉得这孩子好,无奈命数不济。渐渐的,怜落把的心收敛起来,一心只放在萧潜的身上。这时就不想委屈了萧潜,也是机缘巧合,宫中出了一档子丑事。
宫中有个女官才貌都非凡胎,只是跟妖妃比少了很多手段,又被皇后猜忌排挤,一直不得志。一来二去,跟宫中侍卫有了私情,二人偷着约会几次,被人抓个正着。
这事关乎皇家体面,二人的死罪是免不了的。怜落听说了,有了别的心思,拿出素日存下的体已,让高公公上下打点,找了两个替罪羊送死,把二人偷渡出宫,送往萧潜处。
这二人尚且无子,又是死里逃生,对萧潜悉心教诲,只图报恩,这样一来萧潜得益于良师,更加精进。
这时宫中又出了一件事,唯一的皇子被封为太子,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想到的是他的母妃母凭子贵,对皇后的宝座有了想法,皇后一怒之下将她毒死。太子被皇后带到身边,这孩子性情乖张,怎么也养不亲,无奈之下皇后只好命他别院而居,另择养娘。怜落看好时机,把高公公及他的娘子塞了进去。
“我别无他求,这些年你跟着我,忠心我是知道的,现在你只管替我照顾好太子,让他平安快活长大,条件只有一个,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萧潜的存在,请他放过我的萧潜。”怜落的话,高公公都记在心中。
萧潜十岁那年,皇上突然得了急症,没等太医们拿出方子就驾崩了。少年太子登基,怜落从宫中消失了,再也没人知道她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