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到手后,他堂堂正正坐在流水席前,不再用试吃官,众人看着狼吞虎咽的皇上目瞪口呆。他整整吃了三天三夜,高公公数次阻止不成。有了琉璃镜,皇上天不怕地不怕,高公公也变得不重要了。
第三天夜里,他开始出现不适,先是吐了一次。高公公吓坏了,忙着传太医。
“怕什么?朕有这个!”皇上的眼中闪着光,用力拍了拍身边的琉璃镜。从拿到它,就没离开过皇上的身边。
“那,那,快用琉璃镜吧皇上!”高公公慌张地想打开镜子的黄绸封套,可那个滑不溜手,怎么也解不开。
“是,是死结?”高公公结结巴巴地说。
“蠢材!”皇上不客气地说,现在的他有点无所畏惧了,他亲自把琉璃镜拿过来,奇怪的是,看起来很简单的绳结,就是打不开。南音被喊来帮忙,一向无所不能的南音,对着绳结也无能为力。
最后是宫中手巧的宫女,能干的太监。到最后,剪刀,刀剑,火烧,水淋,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就是打不开镜套。
“朕难受!快打开!”皇上的眼睛向外凸起,痛苦不堪。
“救救他!”高公公找了一个机会溜出房间,他一眼就看到站在暮色中的南音。她面无表情,美得令人窒息,却是没有生命的美,不沾一丝人间的尘。
“这是命,我救不了。”南音冷冷地说,高公公高大的身材矮了一半,他跪在南音面前,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软弱得让南音心生怜悯,可这有什么用?她意已决,琉璃镜,不能动。所以绳结是打不开的。
皇上等不到琉璃镜来解救了,天快亮时,他痛苦地咽了气。他是把自己撑死的。
“为什么镜套会打不开?是什么样的绳结?”我不解地问。
“应该是怜落做的,她用最后的修为给镜套做了封印,她没有放过他。”高公公抬腿向外走去,他高大的身材显得很是臃肿笨拙,像个迟暮的老人。没有了怜落的秘密,没有了皇上的依靠,他成了一个无用的人,谁会关心他去哪里呢。
我把萧潜弄回来时,他差不多已经失去了知觉。我把他冰冷湿透了的身体抱在怀里,用体温去暖,可怎么也暖不回来,他的心碎了。
早上,我被冻醒了,这才发现床上的被子已经掉到地上,萧潜没在。我慌了,也不披棉袍就跑到外面。
萧潜站在原来桃树的位置,一动不动,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我急忙跑过去,把雪都拍掉,又呵着手去暖他冻得通红的耳朵。
“我真恨自己,这么木诺,竟然一点没有感觉到……”他终于肯说话了,结满霜的睫毛下挂出一串串晶莹的泪。
“这不怪你,她没有想让你知道的。”我哆嗦着解释道。萧潜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我,单薄的衣服不胜寒冷,我抖得上牙打下牙。他叹口气,把我拥到怀里,向屋里走去,我暗自松口气。
“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一些,也是后来……”我吱吱吾吾地说。我还是决定把我和桃仙怜落的往事讲给萧潜。
讲到她怎么从豹子口中救下我,怎么跟我斗嘴,萧潜听着,一会笑,一会流泪,我们两个就像傻子,一直讲到天黑。黑暗中他把我环到怀里,我突然觉得,怜落如果看到,会觉得很幸福的,她的儿子不止知道了她的存在,还知道她的一言一行。
没有了秘密,我和萧潜贴得更近了,我们差不多形影不离,不管我在哪里,回头就能迎个他灼热的目光。可是我心里明白,这幸福不会延续太久,我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我离开了,萧潜要怎么办?这是我最为难的事,我想到了有根,在我到来之前他们是朋友,虽然中间有了小小的间隙,早就过去了,以后也指望他吧。
自从红莲离开后,有根基本都是关在屋子里,我找到他时,他于思满面。
“你也要走了?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留下我们两个苦命的老男人。”有根的话里带着嘲讽。
“我也不想,这是命运吧。”我垂下头,摆弄着衣襟。
“我不能保证什么。”有根冷漠地转过头去。我只好悻悻地告辞出来。
“其实,活下来那个,比死了那个要痛苦的多,你懂不懂?”有根在后面突然开口,我点点头,继续往外走,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作孽啊,要是不遇我多好,他还是那样浅浅淡淡不忧不喜地过上一生,都怪我。
萧潜没有在家,屋里冷清得让人坐卧不安。我支撑着起身去厨房,做点热汤热水,他回来时也能暖暖身子。
我把干柴塞进炉子里,火势汹汹,很快就从木锅盖的缝隙飘出腾腾白汽,放了肉桂的汤香味扑鼻。我无意识地向炉膛里塞着木柴,火越旺,越温暖,我冷。
我恢复意识时,满鼻子都是焦糊的味道,我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我挣扎起身,看到满面黑灰的萧潜正拎着水冲向浓烟滚滚的厨房,我试着站起来帮他,只摇晃一下就跌坐回去。
“别动!马上就好了,等我!”萧潜焦急地说,他即忙着想灭火,又放心不下我,我只好乖乖坐下,让他安心。
火终于熄灭了,还好没连累到书房和卧室,但是厨房已经烧得不像样子,半面房梁都塌了,又被水浇了一气,更显出破烂。
萧潜把我抱进屋里,不顾自己的头脸狼狈,先打来水,细细为我擦拭。
“出了什么事?”我依然想不明白,我好像在做汤,后面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知道,我回家时远远就见房子冒烟,跑进厨房时你倒在地上,铁锅已经烧得通红,炉膛里的火引到了外面的木柴,烧起来了。”萧潜简短地说。
我的心里一阵恐慌,听有根说,媚妩要离世前变得很虚弱,时时晕倒。难倒我的时间也快到了?
“你没事吧?”萧潜不安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没事,就是太想你了。”我咧嘴笑了一下,用力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到他又黑又白的脸上。
“脏。”他想推开我,我却死死搂着不放,不能放手,任泪水把黑灰和成泥,在我们的脸上揉搓,放手他就看到我满脸的泪了。我舍不得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