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如期而至,是我早就计算好的日子。以我的针法加上圣卿公主身体的恢复能力,她的后背足以痊愈了,出现一幅完整的画像。
阿圆进来时,眉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不过从她带来的衣服看,这一次的仪式比上一次请神示还要重要。一件冰蚕天丝袍包加了金丝编就的比甲,她把我的长发梳理服帖后,又在我的头上带了个白花编就的花冠。
这次去的还是正殿,我轻车熟路,只是指望着阿圆多给我些提示,无奈她双唇紧闭,多一字都不肯吐。
正殿与上次不同,从台阶下开始摆满白色花束,门窗间飘荡着白色的纱,殿中央的穹隆垂下白纱幔,如月光倾下。殿上的大臣全部都是正冠锦袍,太后穿着一袭金袍,花白的头发上压着镶满宝石的金冠,她的面色凝重。
我被引到阶下,面对殿门站好。
“吉时到!请圣卿公主!”太监突然高声叫道。
正殿门缓缓打开,门口已经站着两行宫女,正中是一身缟素的圣卿公主。走进殿门,宫女们站立不动,圣卿公主迈着正步,端庄地一步一步走进殿中,跟与我嬉戏的白衣女判若两人。
圣卿公主走到阶下,并不看我一眼,只向太后见礼,就直身站好不再动了。阿圆缓步上前,解下圣卿公主的拖地长披风。原来她穿的裙子是露出后背的,披风除下后,背后的画像尽收大臣眼底。
我再怎么也想不到,这画像要在大庭广众下来看,心里有些慌。
殿上先是有些轻微的窃语,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大,大臣们不安地看向我的方向。
太后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招了一下手,旁边的宫女忙伸手搀扶。我垂下睫毛做掩饰,心里怦怦乱跳。果然,太后只看了一眼公主的后背,就满脸惊诧,似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认真再看了一遍,又转头看我,满脸的震怒。
圣卿公主却是一幅波澜不惊的表情,她的嘴角似乎还隐藏着一丝笑意。
对,她一直以为后背上的男人应该是她选中的,我这一石几鸟呢?
我被带回到住处时,阿圆没有跟回来,几个宫女面无表情地除下我的礼服,给我换个平常的衣服,再不肯停留,急急逃开,似乎我是个有恶疾的人,会牵连她们。
看来这次惹的麻烦不小,我嘲弄地一笑。
直到晚饭时间,阿圆都没有出现,我百无聊赖,坐到桌前,开始喝那壶又腻又甜的果汁,也许我能享受的时间不多了,及时行乐吧。
门无声的开了,我从眼帘下看去,只能看到裙裾和忽然一闪的鞋。就是这鞋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是男人的鞋,可是他穿着裙子,如此矛盾的装束只能说明他想隐藏什么。
来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的是一盅汤,打开盖子,香气扑鼻,里面隐隐有些我熟悉的气息。
那人很周到,把勺子放进我的手中,又扶着我的另一只手找到盅的位置,就差亲自喂我了。趁他俯身忙碌时我偷眼看了一下他的打扮,他的脸上带着面纱。服侍过我的宫女不少,没有人会带面纱。
“我还不饿,等下再吃吧。”我说着打了一个饱嗝,刚喝了太多的果汁,肚子里还有些胀。
“这是太后吩咐的,马上要大月巫吃下去。”他拿捏着嗓子,真是为难了他,怎么听都怪怪的。
“好,等下就吃。”我再次拒绝道。
“太后的旨意是现在就吃。”那人急了,过来夺下汤勺,在盅里狠狠舀了一下,塞到我的嘴边。我嘴唇紧闭,用力把头向后倾,无论如何不能吃,盅里有什么,不言而喻。
“这可由不得你!”那人也不再伪装嗓子了,一手压住我的头,一手拿着勺子用力翘我的嘴。我用手死死扒住他的胳膊,推向一边,汤水淋淋漓漓洒下来。他干脆扔掉勺子,倒出手来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不管怎么样,他是想要了我的命。
我一扬手正抓到他的面纱,面纱掉落的刹那,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这就是反复出现在我的想象中,圣卿公主想要刺到她背上的那张脸,他来杀我理由充分。
可是我不能死。
他动手在先,让我有些被动,只能找机会扭转战机。我用后背把椅子向后顶去,我们两个同时扑倒在地,这是我失算了,他压在我的身上,我更加无力反击。呼吸越来越困难,我的胳膊软下来,算了,就当是我欠阿卿的,拿走吧……
突然,我颈间一松,他的双手松开,整个身体也离开了我。我吃力地眯起眼睛,吃惊地发现阿圆出现了,而且她的身手敏捷,圣卿公主的男人没有招架之力,一路退到窗外翻了出去。我松了一口气,胸口闷热,嗓子发咸,急咳起来。
“你怎么样?没事吧?”阿圆没有继续去追,而是过来扶起我察看伤势。
在确定我无恙后,阿圆不再说话,扶我站好,一翻身,竟然把我背在身上,要知道我高了她足有半头多,她背着我似乎并不吃力,身轻如燕,出门飞奔而去。
我在她的背后,尽情偷看前面的情形,她带我去的是太后的宫殿。
太后的宫中冷冷清清的,宫女都不知去了哪里,阿圆轻车熟路,把我直接带向后面的偏殿。进门后把我放在地上站好,殿中灯光昏暗,我乍从亮处过来,眼前模糊。
“真是成事不足。”
听到声音我才发现,屋里除了阿圆还有一个人,全身都包裹在黑袍中,头上带着兜帽,看不清脸。只是从身高体态上看,这是个女人。
“你办的好事。”她再说一句,我就听出来,是太后。看来真是惹上大麻烦了,太后亲自来审我。
刚在屋里受的惊吓还没过去,我的腿有些软,站立不稳,阿圆扶我就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现在是算账的是时候了。”太后说着用力把帽子向上一掀,露出那张狰狞的脸。
“我做什么了?你们要神示,我去请来了。”我平息了一下呼吸,心里也不那么慌乱了,此时最好是以退为进,装傻才能保平安。
“你请到的是神示?”
“对,你敢怀疑大月巫?”我反将一军,太后一愣。
“哈哈,大月巫?你真以为你有神力,你还敢自称大月巫?”太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整张脸上的沟壑纵横交错,我还真庆幸自己不用盯着她的脸看。
“看来太后对大月巫不敬。”我稳住心神。
“我告诉你,什么叫大月巫。”太后向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指,拎住我的衣领用力一勒,我的颈间突然有了阻力,呼吸不畅。
“你都是我选出来的,你还敢戏弄我?”
“你选出来的?”我的脑中电闪雷鸣一般跳过诸多疑点,接任大月巫呼声最高的小暖平白落选。被关进小黑屋的我意外脱身,一切都似乎不受控制了,难道真的是这个老女人操纵?那么,神示也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出,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如果神殿的墙上壁画也是她做过手脚的,那我还真是撞到枪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