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栈道时,我的记忆复苏了,果不其然,圣卿公主长发飘飘,站在山顶上,像月亮女神临世。可看清她脸的刹那,我却寻找出小暖的一些痕迹,心里痛了一下,她们是姐妹,仔细看是看得出来的。
圣卿公主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现在看来,说她跟太后没有血缘关系,任谁也不会相信。
“你一定忘不了那一夜,我说要做你的眼睛。”她仰头看向天空,今夜是初十六,月亮依然很圆,只是被云层遮挡了。
“可是你骗了我。”这句话说过我就后悔了,当夜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说谎,我也在说谎,我明明能看得见的。我尽量克制,告诫自己,把身段放低,为了小暖,是时候低头了。
“是,我骗你了。后来想了很久,我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堂堂的圣卿公主要编个天方夜潭来骗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要知道,你就是一只卒子,随时可以弃掉的,我可以用你,也可以把你捏得粉碎。”圣卿公主把五指张开向我面上一罩,又狠狠一抓一拧,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恨我了,恨不能把我的心都挖出来撕成碎片。
“对公主来说,我一直不足为道。”我低头轻声说道,这算是顺着她的意思了吧?
圣卿公主没有说话,她走到我的面前,突然低低地说:“跪下!”
我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了。
“哈哈哈!”圣卿公主爆发出一阵像哭又像笑的声音,她走到我的面前,我低垂的眼帘下可以看见她的脚,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般,她伸出手指,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的眼睛与她对视。
我不情愿地抬起眼帘,看到圣卿公主满脸的泪水,心里还是痛了一下。
“还好,你还没有坏到十恶不赦,刚你心痛了一下。”圣卿公主伤开我,她似乎会读心术。
“错都在我,让我背吧。”我实再无话可说了。
“你错在哪里?你都不知道,你就要背?”圣卿公主冷冷一笑道:“如果没有你,我和小暖是至亲姐妹,她会好好辅佐我坐稳大月国的江山,我会爱她如已,给她世上最好的东西。可惜,我们两个爱上了同一个男人,还是个薄情的男人,你但凡有情有义,就不要在我们之间摇摆,把我们逼上绝境,你真的错了吗?”
山风越来越紧,又要下雨了,我的身体有摇晃,并不是被风吹所至,是震撼,圣卿公主问得对,我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只是被逼无奈,为了活命而已,做了些苟且的事,这也算错?是非对错姑且不论,刚她说的话总算有些温度,难道她还能原谅小暖?我看到一线生机,忍不住向她膝行半步。
她用目光止我于原地,她一边摇头,一边向后退去。
“别过来,别对我发誓,别让我相信你,别求我。放过我吧!这是报应,我圣卿从来都是把男人玩弄于股掌间,现在对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宁可伤害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对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要怎么办!”
最后一句是圣卿公主对着山谷嘶吼出来的,山谷里传来喋喋不休的回音,不等声音停下来,她已经仓惶地逃下山顶去了。
我依然跪在地上,任山风把我的袍子吹起来,把我的头发吹乱,我需要冷静,需要有人给我指引,不管是太后,景妈,哪怕是珍姑,我需要一个能看清前面路的人拉我一把。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很快我的袍子就湿透了,沾在身上让我阵阵发抖,我抱着肩膀,四下寻找开去,不远处隐隐有个小八角亭。我快步跑进去,抖落了一下衣服上的水迹,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苦笑,圣卿公主看透我了,我很会照顾自己,不会让自己受委屈,这也许是优点?
一个霹雳打下来,我惊得站立不稳,扶住八角亭的柱子。这一扶才发现,手感不同,借着闪电的光芒凑上去细看,原来四根汉白玉柱子上都通体雕刻着花饰。雨下得越来越稠密,山顶被黑暗笼罩了。我闭上眼睛,用手抚摸着柱子上的花饰和文字,竟然读到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这是月巫才能读懂的往事,也是月巫留下的。他的名字叫柳是言,就是娶了依月公主的人。当年利用鸽子血刺身,他们成功骗得朝中大臣的信任,顺利登上大月国的王位。本来以为从此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然而他们想错了。
大月国虽然在昭昭明月之下,朗朗乾坤,却从来没有透明过,朝中势力纵横交错,相互制约,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大月巫说的立于悬崖边并不夸张。
依月公主和柳是言都不是好权势的人,本来也没想争什么,只要相守就好,他们渐渐把权利放于国相,也算是换得一时安宁。
就在这时,依月公主却突然晕倒了,太医诊脉后发现她已经怀孕。这本是大好事,大月国有后。可依月公主却高兴不起来。柳是言以为依月只是身体不适,百般哄她开心,依月强言欢笑,暗地里心事忡忡。
这日柳是言特意出城去乡间,亲自为依月公主选了时令的水果,想让她多吃点东西。刚回到都城,就见大月巫所在的神殿门开了,他的心里一阵狂喜。大月巫在主持过他们的婚事后就一直游方在外,走了有一年多,现在终于肯回来了。对于这个男人,柳是言如父亲一般尊重,怎么能不想念。
“你这么糊涂!当日怎么告诉你的!”大月巫愤怒的斥责声音从殿里传来,柳是言一惊,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难道是哪个侍卫宫女犯错了?一时间柳是言犹豫了,他是君子,这种情形闯进去大家尴尬,不如等下再见。
他刚转身,就听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着的啜泣,他的心又是一惊,这哭的分明是依月公主,难道大月巫训斥的人是她?虽然大月巫与她有恩,又有半师之谊,可公主身份在那里,也不能随便犯上啊。
“现在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那么开心,我不忍心……”依月公主哭得肝肠寸断。
“你不忍心?就把自己的命送掉?速速把胎儿处理掉,这个孩子不能留!”大月巫说得毫不留情,依月公主哭得更伤心了。柳是言已经没办法离开了,他的腿跟灌了铅一般,怎么也移不动,为什么要打掉他的孩子?难道是因为他的身份卑微,他后代不配当大月国的国王?从来没有说出来的自卑,其实一直在心底折磨着他。
这些话他不能开口去问依月公主,被狐疑折磨的柳是言,寝食不安。
依月公主日渐憔悴,然后不说什么,可心事是藏不住的。柳是言第一次发现二人隔着层层跨不去的鸿沟,这是他当日没想过的,原以为只要爱她就够了,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随后两天,大月巫每天过来依月公主的寝宫,依月公主有心让柳是言避开,柳眉言虽然心里不快,却不肯表露出来,只是装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