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娘教训就是了,我不懂规矩。”我顺着她的话说道,并不想把她推到对立面。
“就比方刚在桌上,怎么能添四次饭,这要是有外人在,可要笑死了。”二姨娘的眼神中透着轻蔑,我的脸一红,低下头,两只手指绞到一起。
“还有,你那继母真不像样子,以后不要来往了,反正她们待你也是无情。”二姨娘说得我心里一痛,虽然我也恨继母和眠眠,可总归是我的亲人,就这么让断了,还是于心不忍,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宅子里不止是这几人,冷儿,噢对了,少爷的乳名叫冷儿,你可叫不得,不过长辈叫时你要知道是在叫谁。”二姨娘说过就盯着我等反应,我只能点了点头。
“冷儿还有十几个姐妹,一个弟弟,以后都在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要好好相处,等我回头一一带你去见过就是了。”二姨娘还在絮絮叨叨,我吓得魂都飞了,十几个姐妹,这是要吃了我的节奏嘛?
“一时说太多你也记不住,今天就到这里吧。墨儿?咦,这孩子去哪了?”二姨娘说着转身四处寻找。
我不知她要找的是什么,无意间从窗子向外望去,却见我带来的小男孩正跟一个穿黑衣的男孩蹲在院中,二人玩得兴起,都是出众的人物,一黑一白看着煞是好看。
二姨娘进来时把仆妇丫环都留在院中,听她喊人,马上有乳娘过去把黑衣男孩抱起来,那男孩子不舍,正玩得兴起,不肯进屋,在她的怀里一直扭来扭去的,手中的喜饼也掉到了地上。
二姨娘抽出手帕在他满是泥的小手上擦了几下,数落道:“这一身泥,怎么跟个乡下小泥腿子似的,没规矩,老爷子看了又要生气。”
我猜着他就是二姨娘叫墨儿的人,这个倒是有所耳闻。叶家还有个庶子,大名叫叶墨白,只是比叶木白小了很多,生产时亲娘又难产死了,想来就是他。
二姨娘是有心机的人,自己只有女儿,把这样的儿子拿来养总好过没有。
“这是你小叔,你可记好了,人虽小,规矩不能乱。”二姨娘说着把扭股糖一般不安份的墨儿放在地上,他脚不粘地,不等我把“小叔”二字叫完,已经飞奔出门了,找那男孩继续玩起泥巴来。
二姨娘的脸上讪讪的,也不好再说下去,扭身带人往外走,乳娘顺手把墨儿抱起来,墨儿索性放声大哭,还把手上的泥糊了乳娘的一脸,她也不敢分出手去擦,二姨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对后面的混乱置若罔闻,大概是要做出端庄高贵给我看。
我和小男孩并肩站在院门口,望着这行人远去,才对视一眼,这才发现小男孩的脸也脏了,也学着二姨娘的样子抽出罗帕去擦,他没有躲,还对我轻轻笑了笑。
小男孩不会说话,为了方便我给他取名叫星星,他并没有反对。
三天后,叶木白果然带着我回到他的院子,他睡在里间屋,我和星星睡在外间,星星是个警觉的孩子,除了墨儿并没人发现他的存在,这让我很是安慰,我在叶家就没地位,再带来一个说不清的拖油瓶,到时只怕保不住他。
叶木白在家的时间很少,他有很多朋友,每天都有应酬,回来都是后半夜,他带着浑身酒气,踉踉跄跄走进里屋,路过我时脚不沾地,仿佛我就是空气,并不存在一般。
二姨娘并不想让我舒适太久,很快她又找上门来,跟姐妹们见面是早晚的事。前面几次给叶老爷子请安的大场合,我与那些姐妹也曾远远相见,都是出色的人物,与叶木白或多或少有些面貌相类。
二姨娘选的日子好,正是院中唯一的一只荷花开了,名约赏荷。
叶木白的房中有一扇红木雕花琉璃屏,共有四副荷花图,那是一望无际的碧绿配上大朵的洁白或粉红,先不说美丑,只那气势就一泄千里。现在这支荷又瘦又弱,孤零零的,只让人徒生怜惜,想来从南到北的生活多多不易。
二姨娘带我过来时,姐妹们早就到了,有十几人,燕语嘤嘤,着各色衣裙,花团锦矗。
有那眼尖的,见了二姨娘,忙招呼一声,忽啦啦一片,都款款见礼,一片娇语盈盈参差不齐,再见二姨娘一张脸都风光起来,显见她在这家的地位。
“这是冷儿的嫡亲妹子,叫叶锦儿。”二姨娘做介绍也是有讲究的,我也听说过叶木白有个同父同母的妹子,今儿个正式见了,还是有些亲切,然而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热络络叫了一声妹子,她只抛了一个冷眼过来,把我横在对面不敢轻举枉动,这脸打得有如眠眠对我的无情,我一下就识得了自己的地位,后面就自动与她们隔绝开来,不是同路人,各自安生罢。
二姨娘似故意让我难堪,把我送来就推说前面有事,不管这些小姐怎么挽留都只管风风火火去了,扔我在这里,倒似鸡入鹤群,她们一个个娇俏玲珑,我缩头缩尾,穿着也不合体,一副洗不掉的穷酸相,连个丫环都不如。
我自知搭不上话,就向后退了些,让出人群,由着她们对着荷花又是诗又是赋的,反正我听不懂,我只捡别的花看就是了。院子的右边也是花圃,开着一池花,也叫不上名字,里面独独有一只红色的,红得烧眼睛。那花在花圃正中的位置,够着有些吃力,我远远俯身过去,想闻闻香气,就在我勉强一手扶花枝,一边弯腰凑上去时,不知谁在我的屁股上一撞,我的身子一歪,跌了出去。
这一摔不止是狼狈,动静还有些大,惊得看花人都过来看我,羞得我都不敢抬头。
“锦儿姐姐,看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不知谁惊呼一声。
“我的红鸾!”叶锦儿大吃一惊,快步走到我的面前。我刚被丫环从花圃中拖出来,身上还沾着花土和草叶,我并没有随身丫环,平日里洗漱都是叶木白的丫环顺便打理,她们都没有跟我出来的义务,我只落得孤家寡人,这些丫环都是跟着个人主子的,把我拉起来已经越矩了,现在也不帮我打扫,只等着看热闹。
我听叶锦儿的意思,这花是她珍贵之物,再看手中,原来刚错手将花采下了,现只能将功补过,把花送与她把事儿扯平。
想到此我把花向前一递,献媚地一笑道:“送给妹子了。”
“啪”叶锦儿从我手中抢过红鸾,一个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这十指纤纤,打下来可一点不手软。
“不就一朵花嘛,至于动手啊,有话好好说。”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把腰一叉,咱要讲道理不是。
“你懂得什么,锦儿姐是要培养出最红的红鸾花,已经用了八年的时间,每年取最红的一朵结种子再种,你现在把这朵最红的采下来,种子结不成了。”一个女孩走过来,愤怒地说道。
八年,这下我可是有点歉疚了,这是八年心血啊,我做的是什么事。我低下头,不敢再辩,打就打吧,只要她给出气就好。
就在这时,突然我觉得手臂一紧,抬头看去,不知何时叶木白出现在我的身边。他也不看我,只是伸手从叶锦儿手中抢过红鸾,径自插入我的发中,我急忙去拔,不想他把我的两只手都死死抓住不放。
“不就是一朵花?装点美人面,能带到我娘子的头上,是它的造化,它也不枉开这一场了。娘子,走吧。”叶木白几句话,把叶锦儿气得脸都青了。我还想解释几句,偏叶木白不给我机会,拖着我一路小跑回房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