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守一没说话,一挥鞭子,众人随他策马而行。那个黑点似乎发现有人接近,移动的更快了,看样子不像是骑了马,只是走路,可不知为何,比常人行动又要快得多。这时夕阳已经将要沉没,天地一片灰蒙蒙的。罗守一一行人不知不觉中已深入戈壁。
那个黑影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不知是借了夜色的掩护,还是藏到什么地方。
罗守一的一个卫兵跑在前面,他突然向后面大叫一声:“将军!不要过来,有流沙!”
戈壁里不比沙漠,很少会出现流沙,除非是一些泉眼干涸了,原来的流域部分会有异样。但现在的地面明显是拳头大的石头,马走上去都是绊绊磕磕的,怎么会有流沙。
可不容他们置疑,眼看着那名卫兵的人和马一起向下沉去,他拼命挥舞着双臂,想要找到一个支撑点。
“下马!让马卧倒!”罗守一急忙下令,在狼头堡时刻要留意出现的险情,他必须马上应对,没有时间犹豫。众人早习惯服从他的命令了,跳下马,让马卧下。这都是训练有术的军马,很听话,整齐地趴下去。
前面的卫兵已经被流沙吞噬了,只留下帽上的簮缨。
说时迟,罗守一等人只觉得脚下的土地开始松软,身体像被一投神秘的力量吸住,用力向下拖去。众人现在明白了罗守一的意思,都伸手死死抱住马鞍。马卧下后的面积大,一时陷不下去,他们暂时安全了。
“怎么办?”罗非翼有些害怕了,问出来的声音带着稚嫩,略有哭腔。
“不要怕,等一会儿。”罗守一面无表情地说,他眯着眼睛,瞄向远方。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黑暗笼罩着荒野,风越来越凉。所有人都等着罗守一的指令,等待脱身的时机。罗守一明白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如果时间过久,他们的下肢后因缺血被冻得失去知觉,到时只能等死了。
一匹马发出咴咴的鸣叫,罗守一的眉心锁得更紧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马的耳朵远比人要灵敏,一定是出现了危险或是不应该出现的东西,才会让马受惊。
那匹马越发不安,最后竟不顾主人的阻止,硬是从地上刨着站起来,它的激烈动作,让本来已经平稳的地面又流动起来,马的重量大,站起来比人沉得还要快,马的主人想逃已是来不及,旁边的卫兵没敢出手施救,眼睁睁看着他被吞没。
“快看,那是什么?”一个卫兵指着远处叫道,众人望去,一条蓝色的亮晶晶的庞然大物滚动着扑过来。
“是,是,海浪?”从来都是最冷静的罗守一也有些镇定不起来了,他想起多年前乍见大海时所受的震撼,也只有那种感觉,能跟眼下所见这个怪物带来的恐惧相比。海浪瞬间就到了他们的面前,这一群人被困流沙中,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只能把眼一闭。海浪带着一股咸腥,多年后罗非翼也忘不了那种味道,他只觉得咸苦的海水刹那就把他的口鼻给封住了,根本无法呼吸。罗非翼想挣扎,身体向流下滑去,胸口越闷越紧,被紧紧箍着,像要把他捏碎一样。
他甚至没有看清叔父,就失去了知觉。
多年以后,罗非翼讲到那段经历时,依然是心有余悸的恐慌,他深一吸一口气。
“然后呢?你叔父应该没死,你也还活着啊。”衔珠急忙追问道。
“对,我们都活下来了,我醒来时就在地宫里。”
罗非翼醒来时,发现躺在柔软的床上,他在中原时,也没住过这么奢华的房间,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他看了看,身上换了干净的袍子,不知是什么布料,又合体又柔软舒适。他跳下床,走向门口。
“之平,不要乱走,在这里等叔父。”罗守一突然出现在门口,警告一句,就重重把门关上了。罗非翼发现叔父并没有穿跟他一样的衣服,还是原来的一身盔甲,看来他们还没有死,是被人救了。
罗守一并没有让罗非翼等很久,不出两天,他们就离开了地宫,只是离开的方式很奇特,罗非翼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回到军营。罗守一特意嘱咐了他怎么应对,不管谁问,只有一个答复,外出时遇到流沙,全军覆没。罗非翼这才知道,活下来的只有他和叔父两个人。
那个神秘的地宫成了他心里就神往的地方,可是叔父不让提起,他也不敢。一直以来,他都睡在罗守一的帐中,罗守一也是真把他当成了亲生儿子,日常起居照顾得很周到。可就在他们被救回军营后不久的一天,罗守一让人把罗非翼搬出他的帐篷。
“你大了,以后要自己住吧。”罗守一只给罗非翼这一个解释,罗非翼点了点头,他要做个军人,这本是无可厚非的。
罗守一并没有把罗非翼安排在正在的军营中,在他的中军大帐不远处,给罗非翼设了一个小帐篷。罗非翼习惯了在叔父的鼾声中入眠,现在突然安静下来,帐外的风声都变得异样了,他有些不习惯。
前两夜很难熬。到了第三夜,顶着黑眼圈的罗非翼终于扛不住了,眼睛一闭沉沉睡去。那一夜,他觉得自己过了一关,真正成了一个军人。
从上次获救回来,罗守一似乎变了一个人,这些细小的变化,粗犷的兵士们是发现不了的,罗非翼虽然是男孩,可有着常人没有的敏感,他察觉到了。很多个夜晚,叔父站在帐外,久久不肯回去,眼睛定定望向远方,那是地宫的方向。不知道的人都说大帅在怀念那些亲随,只有罗非翼不这样想,他觉得叔父把最重要的东西扔在地宫了,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那夜格外的冷,风很大,吹得帐帘扑啦啦打着响哨儿。罗非翼入夜时就憋了一泡尿,忍着不肯从热乎乎的被窝里钻出去。可是腹中一阵紧似一阵,他实再睡不下去了,只能狠心爬起来,把皮袄胡乱穿上,夹着腿一溜小跑出了帐篷。
他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一泄千里,松了一口气。搓着手系好裤带往回返时,他忽然觉得叔父的帐篷里有些异响。
因为上一次罗守一的亲随差不多都扔在戈壁没有再回来,他并没有安排新的亲随,所以营地他的帐篷周围差不多就是空白地段。隔着很远才有驻军和巡逻的。
罗非翼侧耳倾听,声音已经消失了。他走到自己的帐篷前,身上差不多冻透了,挑帐帘就想钻进去,就在这时,刚消失的声音又传来,短短的,很急,像一声压抑的低吼。
罗非翼的心狂跳起来,他蹑手蹑脚扑向叔父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