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直没动,衔珠直楞楞坐在车上,还有些醒不过味来。
“去文水县!”他终于发出指令,马车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
文水县已经陌生了,差不多经了一次重建。衔珠下了马车,步行着向保春堂走去,那里是最容易打听到真相的地方。
路边的房子因为重建,有些似是而非,就是衔珠留在这里的回忆,模糊的都不真实了,他怀疑再过几十年,谁会说起成王童年的往事?他只会是一段传说,最后变成野史,无据可查。另一段更像真的虚构会被载入史册。
突然,前面一队全身素白的出殡队伍把道路堵死了。路上的行人自动分立两边,指指点点,发出叹息,不时还抹一下泪。
衔珠细看,出殡的队伍前没有执幡捧坛子的,看来这家没有男丁,难道死的是个少年?文水县是有讲究的,没有后代的人死了,葬礼要轻,不能大葬,那样会给家族招灾。
这时前面的队伍已经过去了,棺木抬了过来,却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的,这品质非常人能用得起的,衔珠越发疑惑了,他在文水县也住了十几年,怎么不知有这种德高望重又无后的名人呢?
棺木后面跟着的是家人,衔珠看得更仔细了,这一看不由得呆了,第一眼他认出的是童世安。他一边走一边哭。难道是他的亲娘小钗不在了?可是她那身子贫贱,童家早把她逐出去,哪会风光大葬呢。再看童世安身边的人,被两个老妪搀扶着,人都站不直了,没穿孝服,可是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这不是保和堂的掌柜的吗,难道是童世贞出事了?
衔珠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应该预测到的,是他该死,他只顾自己享受,把朋友抛弃了!
衔珠推开人群,挤到童掌柜的身边,拉过他的手,哽咽着问道:“老伯,难道是世贞?”
“你滚,扫把星,都是你惹来的,不管你是什么王,我不认识你!”童掌柜把气撒到了衔珠的身上,一甩手把他推到一边。
“童老伯,对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啊,世贞是怎么死的?”衔珠一边说,一边流泪,他踉踉跄跄随行在送葬的队伍里,十分乍眼。
“世贞啊,你的命好苦啊!你救了那么多的人,谁能救你的命!”童掌柜嚎啕大哭起来,这样一来,街道两边的人也都忍不住了,呜咽声四起。衔珠知道,这是地动时童世贞四处施救,受她恩惠的人。可是听童掌柜的话,世贞的死又不像是正常死亡,又不像是因悲痛而寻死,这就有些奇怪了。上次挖出云尔公主时,衔珠见到世贞了,她的状态虽然很不好,可意志很强大,只要能把罗非翼挖出来,她怎么都行,现在到底是挖到还是没挖到呢?
衔珠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被送葬队伍给丢下了。他紧跑几步向前追,不想送葬的队伍正好停下,原来前面有路祭的。
衔珠挤身上前,又是吓了一跳,这路祭的排场不小,十来个仆人抬着一个用白花扎点的台子,上面放着纸糊的牛马和金山。又有四个仆人抬出一个黄铜的大鼎,放在送葬队伍的前面。
一个老者被两个仆人扶着,颤颤微微从后面的轿子下来,马上有小厮开始往大鼎送纸钱,开始点火。
“哎呀,罗相国,您老人家怎么来了?”童掌柜的腿脚突然灵活了,脚不沾地跑过去。
“我来送媳妇一场,我那小儿也是有福,有这么一个烈性子的媳妇,他二人去了那边,也能厮守,也是福气。”罗相国长叹一声,眼角滑下浊泪。
衔珠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冤家对头怎么遇到一起的,罗相国还管世贞叫媳妇,这是认了她的身份?罗掌柜的知道了童世贞是女身,不以为耻,还给大办丧事,这怎么想都不对劲。
“罗相国,非翼的事……”衔珠走到罗相国面前,有些事是他要面对的。这段时间他在朝中也是混得游刃有余,依稀听到传闻,罗相国因为儿子的事身体虚弱,不能再上朝了,所以职务早晚都要被拿下。
想想这也是衔珠的过失。他心中的内疚,此时才更清晰。
“原来是成王,小人高攀不起。亲家,时间不早了,还是起棂吧,不要在路上浪费时间了。”罗相国冷冷对衔珠说罢,就拉着童掌柜的让路,再看那边路祭已经完成了,这边送葬的队伍又开始向前行走。
“相国,世贞年纪小,受不起,大恩领了,请相国回吧。”童掌柜拉着罗相国的手,依依不舍。
“老亲家,你也节哀,这是他们的命数。”
二人说得云里雾里的,衔珠更是听不懂了,他见二人并没有再理会他的意思,知道此行是从他们口中得不到什么了。索性去问路人。
“这童世贞是怎么死的?”衔珠一眼看到人群中的茶博士,算是找到了亲人。
“怎么死的与你何干?你现在是王爷了,高攀不起。”茶博士难得有了一次骨气,让衔珠下不来台。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跟我走!”云尔公主挤过来,她一身稿素,是男装打扮。
“你在这里做什么?”衔珠奇道。
“我来送他们一程啊。”
“连你都知道?可见我是多自私,多可恶!”衔珠更加羞愧。
“走吧,有话去哪边说,这边人杂。”云尔公主拖着衔珠挤出去,上了后面的马车。
原来童世贞是被赐死的。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在挖掘到第四十七天时,大坑已经很深了,因为往外吊土的筐损坏过多,管事的想要停工一天。现在除了童世贞,已经没有太关注下面情况的人。干活的人也都知道,这个衣裳又破又脏,头发乱蓬蓬的女人,在等着找到埋在下面的未婚夫的尸体,心中自然有种敬意,并没有人为难她。还有好心人会提醒她吃喝睡觉。
童世贞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所以对停工的事倒也坦然,她回到帐篷中休息,又睡不着,就瞪着眼睛望着帐篷顶发呆。
听到罗非翼的第一声呼唤时,她的心哆嗦一下。
这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隔得太远,她差点忘了这个声音。
她坐起身,出了帐篷,向大坑那边望去。远远看,坑上浮着一层雾气,说不清是什么,黄色的,久久不散。童世贞忽然有些疑惑,这些天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不下几百回,第一次见到这种黄雾,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