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这才敢上前,打水替她净手净面的,在她的后腰垫靠枕的,井然有序,仿佛刚没有任何不恰当的事发生。朱氏蜷着身体,梅生公子就像一枚脆弱的蛋,被她仔细护在怀里。
“下去吧,今天的事,如果到了皇上的耳朵里,你们,都死。”林妃说着,把擦手的面巾向银盆中掷去,水溅了一地,诸人都默默弓身施礼。朱氏这才抱起梅生公子,逃也似地出了正殿。
回到屋子里,梅生公子才抽抽嗒嗒哭起来,他委屈。
“你还哭!自己不长脸,送上去让人家打,你还哭!”朱氏恶狠狠地数落着,梅生公子心里有气,想顶她一句,那不是人家,那是我娘亲,可是不知为何,底气不足。想想也算了,林妃真正疼的只有雪嫣,除了雪嫣另外三个孩子,也都是淡淡的,说不上怎么亲近,他又不是每一个触霉头的,也不是最委屈的。
这事让梅生公子更加羞于见人,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只怕有人还记得林妃是怎么羞辱他的。虽然林妃下了命令,那件事不能再提,可那些宫女看过来的目光意味深长,让他没来由的心惊。
朱氏受的刺激似乎比他还要大,有几天夜里,梅生公子从梦中醒来,都见到朱氏坐在他的床边,拿着针线活儿,却一针不动,眼睛直勾勾看向前方,眼中尽是仇恨。
转眼就要到太子的成人礼了,这是大事,林妃受喜事的影响,身子也比原来强了些,让人扶着会到走廊上来回溜几步。只是她一直刻意回避去看水池的方向,梅生公子猜着上次他犯的错就是不应该拿荷花过去。林妃爱荷花,才有的荷花池,而雪嫣死于荷花池,林妃不自责是不可能的,梅生公子是去提醒她间接杀了自己的女儿,心不痛才怪。
梅生公子做为皇子的一员,是要参加太子的成人礼的,衣服是朱氏早就赶好的,一身大红的锦绣袍子,对于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有些过于隆重了。她不厌其烦地反复给梅生公子试装,一点点修整。
那日又试了半天的衣服,梅生公子都烦了,忍不住抱怨道:“算了,差不多就行了,我累了。”
“累了也要挺着,这么辛苦给你做的,我还没说累呢。”自从上次的事儿后,朱氏对梅生公子说话有些不客气。梅生公子嘟起嘴,也不敢顶回去。
“你是怎么跟皇子说话呢?他虽小,可是身份在那里,你是伺候老了的人,这规矩还要我教不成?”林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的门外了,梅生公子再想不到她会来,还会替他说话,心里一暖,差点落下泪来。
“娘娘,是贫妾说话不小心,娘娘恕罪啊。”朱氏吓得不轻,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对着林妃磕头,头磕得很重,额头很快就是乌青一片,林妃看着,只是不说话。
梅生公子本来觉得还有些害怕,可忽然撇见林妃对他有些笑意,一时就把对朱氏的心疼给抛到脑后了,扑到林妃的身边。
“娘娘,儿子好想您啊。”梅生公子抱着林妃的腿撒娇道。
“母妃近日也是忽略你了,长这么高了,唉,以后要好好照顾你,转眼就大了。”林妃像与梅生公子说的,又像是说与众人听的,还破天荒拉过他的手,带着去了正殿,吃了晚饭才放回来。这期间朱氏一直没有过去服伺,梅生公子本来是孩子,自己高兴就好,把她就给忘了。等晚上回来时,见她病恹恹歪在塌上,额头上还抹了药,心里才有些歉疚。
“乳娘,你没事吧。”梅生公子耐着性子过来打了招呼。
“玩得很开心吧。亏你还记得我。”朱氏的话里透出酸味,伸手想帮梅生公子脱外衣。她额头上的药油刺眼睛,梅生公子下意识一躲。
“乳娘不舒服就去睡吧,让别人来伺候。”梅生公子咧咧向身后的宫女招手,她忙过来解带。朱氏的手空伸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也没说话,就走出门去了。
这梅生公子自己睡的,醒来时身边没有了朱氏熟悉的身影,他倒也没害怕,许是长大了吧。从那以后,朱氏跟梅生公子就有些疏离。倒是林妃那边叫得勤了,梅生公子乐得讨好,每天都跑过去陪在林妃身边,任谁看都是母慈子孝,很是感人。
雨季到了,淋淋漓漓,天就跟漏了似的,宫女们都穿上木趿,走在回廊上踢踢踏踏的,回声传出很远,越发让人觉得院子太大过于空旷,想想皇上也有些时日不过来了,林妃的眼中越发寂廖。梅生公子想着法子哄她乐呵,拿着一只竹蜻蜓满屋子跑,还摔了一个嘴啃泥,总算逗得林妃展颜一笑,招手让他过去。
梅生公子刚站在林妃的面前,就觉得鼻子一热,滴滴嗒嗒有鲜血涌出来。林妃厌恶地用手一推,还是有一滴血落到她的手背上。她用罗帕用力擦起来。
很久前的记忆复苏了,梅生公子想起那只魔合罗,害雪嫣失足落水的魔合罗,不知他当时怎么想的,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道:“是我害了雪嫣姐姐。”
屋子里一时就静下来,静得可怕,宫女们一动不敢动,连弯腰端了一半水盆的那个都像被冻住了一般。
“你说什么?”林妃倒突然冷静了,挥了挥手,宫女们如释重负,一窝蜂般地逃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梅生公子和林妃了。
“你过来,别怕,过来。”林妃的嘴角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梅生公子突然怕起来,他好像做错了什么。他想逃,可是现在没有路了,他只能一步一步向林妃捱去,眼睛瞪得的,不放过林妃的任何一个细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