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过梅生王府的奢华,见了布生家的低调,叶宅还是让我眼前一亮,这是一个积年沉下来的有深厚底蕴的建筑,所有风霜和辉煌都被隐忍了,风淡风轻,不惊不喜。我仰头看了看高大的门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典,你终于来了。”叶如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含泪,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我虽然心里暖暖的,总觉得有些不安。让我最为吃惊的是大奶奶的变化,自从大伯去世,陆家出事以后,她整个人老了十几岁,似乎一夜间把青春全给烧尽了,只留下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原来灵动乌黑的大眼睛,凝滞呆板,头发白了差不多一半。这只是短短的半年,迎面走来的女子我已经不识得了,难道这就是多年前那个冷霜儿重生了?她的眉眼飞扬,清灵水秀。
“阿典。”大奶奶搂住我,抹起眼泪来。
“大娘,你变化太大,我都不敢认了。”我的一句话引得大奶奶羞涩一笑,看向叶如蒿的目光柔情似水。我突然觉得,陆家倒塌也许是好事,金丝笼中的女人自由了,像四姨娘不是也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生活吗?
我的住处早就安排好了,是大奶奶亲手布置的,绣楼不大却很精致。
“阿典你看,这些衣服都是给你准备的,也不知你是不是又长个子了,胖还是瘦,一做了几个尺寸的,你只捡合适的穿。”大奶奶挑开卧室里间的小套间,向里面一指,琳琅满目的衣裙熨烫整齐,挂了几排,看得我眼都花了。
“这些首饰呢,也不知你喜欢不喜欢,先带着,回头再置办。”大奶奶打开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刹时间满眼辉煌。
“你来了就好,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大奶奶爱怜地拉我坐下,抬手察看我脸上的伤,我疼得咧了一下嘴,差点哭出来,又想到那人的名字了。
晚饭时,叶如蒿把家人全部叫到一处,这一次算是给我接风。
“这是我的义女,从此就入了叶家的籍,改名叫叶阿典,你们兄弟都要照顾疼爱妹妹,不许有一丝怠慢,如果有不妥,被我知道,就逐出叶家门。”叶如蒿说着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没有人敢露出一丝不满,看向我的目光都很坦荡,似乎我进叶家门受如此高的待遇是天经地易的事。
很快我就接受了在叶家的生活,大奶奶并没有得到叶家的名份,据说是她自己不愿意,不过叶家的女人包括正室叶夫人,都对她尊重有加,借着孩子叫她一声陆家婶子。这里多说一句,叶如蒿是捐了官的,所以叶家有夫人一称,叶家兄弟五个都有学做生意,叶家的生意做得大,遍布大江南北,所以能聚到一处的也不多,只有年纪最小的叶五因为身体不是很好,留在家里,他比我只大一岁,性格开朗,没几日就与我混熟了。
“妹子总关在屋子也闷,我带你出去玩吧。”叶五一个劲儿架拢我。我虽然表面上已经把过去的事抛了,实则心里的伤尚未痊愈,也乐得有机会出去散心,问了一下大奶奶,就跟叶五出了叶宅。
我记忆中没到过扬州,这是我目前到过最繁华的地方。叶五让我换成男装,这样我们就能不坐车一路看过去了。刚到门房,紫绡就窜出来。他到了叶家并没有受半分委屈,也是以少爷的礼数相待,放开量吃起来,人又胖了一圈,走起路来夯夯有声,肚子一甩一甩的。
叶五随和,不介意多带上一个人。我们三人走在前面,后面有家丁远远跟着,这是叶家的规矩。叶五的长相随了叶如蒿,身材高大,不似江南男子的弱质风流,倒是有一股子豪气,本来叶家在当地就有名气,加是他人才出众,所以走在路上不时有人看过来,还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听那些闲言碎语多半是冲着我的,梅生说过,我也当得起公子如玉四个字。我的个子在女子中显得有些高,站在叶如蒿身边恰好,头上没有带冠,只梳了一个发髻。素日里我就不喜胭脂,更别说此时做男装,所以脸色略显苍白,乌黑的眸子沉甸甸的,像一潭星光点点的湖水,在陆家时许多我比较我和阿爹阿娘的相貌,疑点最多的就是鼻子,我的鼻子过于挺拔,有些西域人的模样,这样更衬得朱唇点点,格外冷咧动人。我故意把步子迈大,跟上他们二人的步伐,走了没多远,我的鼻尖就冒出汗来。
“阿典累了,我们先找个茶楼吧。”紫绡说话时也是气喘嘘嘘的,累的不止我一个。
“还想再你们多转几个地方,也罢,就近去瞧个稀奇吧。”叶五有些遗撼,带着我们转身进了旁边的一座小楼。楼的正门中央挂着黑底金字的匾,上书三个大字:品珍阁。
“这是什么地方?当铺?”紫绡好奇地问道。
“上去你们就知道了,这里好玩儿呢,有时能遇到点稀罕物,正巧父亲说阿典可用的首饰太少,有合适的就几件能压箱底的。”叶五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轻车熟路,说也奇怪,这地方有伙计来来往往,手中也端了茶俱果盘,可是对叶五这样的贵客却不闻不问,只当没看到一般。
叶五带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到正中的屋子推开门,让我先进去。
屋子很大,中间一张大桌子空着,四周连椅子都没放。旁边有许多八仙桌,旁边有三人座有二人座,客人也是三三俩俩,桌上只放着茶点,不见酒菜,他们的心思似乎也不在这些上面,不时抬头看门口,似乎在等什么。
找了一个空座,叶五让我们落座,马上有伙计上茶上果盘,摆好了就一言不发退下去。
紫绡瞪着眼睛瞧半天,没有什么新鲜的,觉得无聊,喝了一口茶,就抱怨道:“这茶水淡出鸟了,点心也不好吃,我们换一家吧。”
他的嗓门大,引得邻座人看过来,叶五也不急,对我一笑,示意紫绡小声,这才说道:“这里与茶楼不同,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屋子里差不多坐满了人,看客人的衣着,都不是市井之徒,穿戴高雅,有几个打扮朴素的,身上带的佩饰也是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