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良玉和桂姐都在监视我,应该一个是受了梅生的指派,一个是崔姬的心腹,我故意做给她们看,我是疯了的。这招儿从福寿公主处学来,现学现卖,还是蛮管用的,她们对我放松了警惕,由着我的院子里乱窜。我走的范围和空间越来越大,做的恶事也不过是把园丁精心修葺的花圃弄乱,每次回来都要采上大把的花,我的房间里被花香包围着,所有的瓶子都用来插花了,不够时我就直接茶壶中。桂姐和良玉只敢对视一眼,不敢多说半句。
“王妃喜欢什么花,让他们送来就好了,不用亲自动手,看伤了指甲。”桂姐小心翼翼地说,估计是受了花匠或是管事的委托,所有人都不堪我的折腾了。
“我喜欢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临时起意罢了,不劳他们了。”我把一只红艳艳的木芙蓉拿起来,用力揪掉叶片,剩下一只孤零零的花头,用力鬓间,对镜自怜。
午间是王府花园最安静的时候,也难怪,雨季结束后就是炎热的夏天,谁都想躲在阴凉处,连甬道上都没有人了。我手里摆弄着一支得半残的花,信步走着。即便是遇到府中的人,也不会觉得太过惊诧,在他们的眼中,这个王妃就是半疯的。
我绕了小半圈,已经香汗淋漓,还好,我已经接近目的地了,我要去的是梅生的房间,早就旁敲侧击问清了,他昨夜就没回来。按他的习惯,外宿后回来一定先要去崔姬那里,那里好像拴着她的魂儿,一时不见就想得慌。
梅生的小楼是禁区,平日里他不叫人,连收拾房间的婢女都不敢上去。门是关紧的,我用力推了一下,没有打开。看样还是要费点工夫,好在今天我是有备而来。
我退后几步,看了一下小楼的格局,江南这般潮湿的环境,屋子里一定要有很多通风处,门没开,我可以走窗子。在小楼侧面我找到了一扇低些的窗子,以我的身高,很容易爬进去,现在窗棱是支开的,我掂起脚,把一条腿搭上去,用力一拔,人就挤在了窗合中间。我前后动了一下,找好平衡,向屋子里看去,要找安脚点。
屋子里有些暗,我的眼前昏了一会儿,才把里面的情形慢慢摸清,这是放杂物的,怪不得窗子低,窗边就放着几个箱子,正好我落脚。
我把一只脚踩到竹箱子上,试了一下承重能力,这才慢慢把全身都压上去,脚下似乎有轻轻的破裂声,吓得我急忙往下跳,落地时摔了一下,脚面有些疼。我顾不得那些,急忙起身向门口走去。从杂物间出来,是个窄小的通道,旁边都有门,应该都是放杂物的。我走到通道的尽头,看到的是一个雕花格子门扇,为了通风真是想尽了办法,这时我倒怀念干燥的中原了。
外面是正厅,上次来时我匆匆看了一眼,现在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正门关着,屋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我顺着楼梯爬上二楼,梅生的书房和卧室都在上面。
虽然我是有准备的,可二楼还是把我惊了一下,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逃。我用颤抖的手死死抓着楼梯扶手,才没把自己给掉下去。半晌腿还是软得厉害,我顺着楼梯坐下来,抱着膝,慢慢回过头向里面看,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泥俑。离开陆家后,这情形只在我的梦中出现过,现在它们不带任何防备的袭来,我一时接。
梅生提过,他克服对泥俑的恐惧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搜集带着各种符咒的泥俑,与之对视,直到看着它麻木了,再没有一丝感觉。可这么多泥俑一个一个盯过来,人会疯的。也许现在我还在装疯,他已经真疯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一个一个泥俑看过去,有些符咒我认识,有些没见过,梅生是花了很大的工夫来做这些,他的生命中可能只剩下泥俑了。我突然对他心生怜悯,已经不想再做什么了,转身就想往下走。
可是一件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它是挂在墙上的,是个花妖娘娘的木制面具,我见过,她曾经带在崔姬的脸上。
好吧,梅生的生命中不止只剩下泥俑,还有崔姬。所以我没有必要怜悯他,更需要怜悯的人是我,我有什么资格对别人施舍?
不客气地拔开身边的泥俑,向梅生的床边走去。离他最近的泥俑是一只舞俑,我认得,它在我的梦中出现过,挥舞着广袖,跳胡旋舞。梅生也提过,梦到过它。我拿起舞俑,认真看着,我的手指划过一片柔软,屋子不太亮,又仔细摸了一下才能确认,是烛泪。那夜它的身上就沾了烛泪,梅生明明抠掉了,怎么还有?
这时楼下有动静,是梅生回来了,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应该喝了很多酒。我慌了,想出去已经不可能,我四下看了看,里面还有小房间,应该是存放衣服的,我刚要奔过去,犹豫一下又回来取下墙上的面具。
我刚钻进小房间,梅生已经上来了,他的脸色铁青,走路时晃来晃去,很疲惫。他走过泥俑时,不小心撞到一只,泥俑晃了一下,没有倒下去。梅生停下来,看着泥俑彻底站稳,才继续向前走。
“你们……”我听到他混糊地说了一句,就直扑到,呼呼大睡起来。
我松口气,也许现在是时候逃出去了。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衣服架,各种长袍,都是梅生平日里穿的。一件红色的吉服刺疼了我的双眼,那应该是他迎娶我时穿的,可惜我连见都没见到。
我拿到手中,用手捻着滑不留手的缎子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咣当。外面传来声响,我急忙从雕花格子看出去,梅生的一只手臂垂下来,打倒了一只泥俑,他被惊动,翻了一个身。
这就这好办了,刚他是面朝下,我出去时就是惊动了他,只怕我也跑到门口了,现在只要他睁开眼睛,屋中的一切就尽收眼底,看到一眼我就死定了。可是不走等他酒醒了更危险。
我一狠心,决定孤注一掷。我把面具向脸上一带,又把红色的袍子穿在身上,这样一来他就是醒了看到我也不知道是谁。等他追来,我已经逃远了。
接下来每一步都变得很沉重,陈年的地板有些松散,踩上去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在平时是留意不到的,现在却步步惊心。前面是最难通过的地方,泥俑拦路,我要小心穿过,只要碰到一只,它们晃动时就会发出碰撞的声音,似乎梅生对这个最。也就是在此时我才明白梅生摆满一屋子泥俑的用意,他是在保护自己,如果他入睡时,有人走到他的身边,泥俑会通知他的。
走到差不多三分之二处时,我的头上已经大汗淋漓,汗水打面具的里面,让我的脸很不舒服,真想一把掀掉。就在这时,我似乎察觉些异样,我停,侧耳向后倾听,是梅生均匀的呼吸声不见了。一种毛骨忪然的感觉袭来,我猛然回头,正对上梅生惊恐大睁着的眼睛。
他已经紧张到屏住呼吸了,在我转头的刹那,他快速向后退去,缩到帐子的角落。我立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自处,是继续走着下楼,还是……
就在这时,梅生忽然从窜了起来,转眼间手中就多了一柄长剑,直向我的方向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