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酒楼时,掌柜的和店小二正在门口张望,见我们走在前面,后面几个伙计有拎东西的,有捧东西的,跟得紧紧的,不由得心慌,小跑着迎上来,凑在柳细娘的耳边问道:“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今天逛累了,留妹妹睡,明天继续。”柳细娘对我嫣然一笑,拉着我穿过酒楼进了后院。
“住?还逛?”掌柜的追进屋来,他手里拿着几张账单,是刚的伙计留下来的。晚上是我与柳细娘一起在后面吃的,老婆子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子过来略站了站,柳细娘嫌闹,给撵了出去。我们二人对饮,虽然菜品不如白日丰盛,可是清静,不由得都敞开了心。
“唉,姐姐,不瞒你说,我现在脑子坏掉了。”喝下两杯酒,我就有了倾诉的。
“怎么坏掉的?我看着好好的啊,比我这个是强多了。”柳细娘不解,还认真的搬着我的头看了看。
“一个月前吧,我从楼梯上摔下来,就什么也记不得了,连名字都忘了。”我满眼的惆怅。
“要是我能把那些事都忘了,就好了,我跟你说,开始我看中的是舅舅家的表哥,虽然没考上功名,可是有学问,吟诗作对的,哪里像这个死鬼,一天只识账本。可我爹娘就图死鬼家当厚,非得说女孩子要嫁到有钱人家方能不吃亏,硬把我嫁过来,那时我也是深闺养出来的,能描能画,美着呢。”柳细娘妩媚地一笑,我信她说的是真的,年轻的她,应该是美的。
“来来,姐姐,我给你打扮一下。”我把她从酒席间拖到一边的梳妆台前,不知是不是许久不用,上面已经蒙了一层灰,我只做不见,用袖子一拢算是擦过了,把白日买回来的粉拿出来,细细把柳细娘的脸上匀好,这才用眉笔把眉眼又描画了,登时人就看着精神很多。头上的大红花早就蔫了,我一把来,取出一个金布摇,轻轻插在发间。我把桌上的蜡烛端过来给柳细娘照亮,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忽然眼中迸出泪花来。
“怎么又似回到年轻时了。”
“别哭,妆哭花就不好看了,以后天天都这样美。”我安慰道。
门开了,掌柜的一脸不悦抄着手走进来,看着菜子上的残羹剩饭摇头。
“死鬼。”柳细娘本来是要骂的,不知是因为整个妆容变了还是心境不同,骂出来的话不是粗枝大叶,却成了弯弯绕绕的一般,把掌柜的叫得一愣,向柳细娘的脸上一看,眼中就放出光来。
“那个,你们聊,我先出去了。”我借机起身,外面已经是深夜了,不管怎么样我也算能脱身了。
“别,妹子你别走。明天还要你陪我买东西呢。”柳细娘一把拉住我,几下把掌柜的推出门外。
我们又饮了两杯就躺下来,有一句无一句的聊着,不知不觉柳细娘那边鼾声大作。我正犹豫是现在偷着起身出去,还是再等等,门上突然有声响,门栓儿被拔开了,一个人探头探脑挤进来,借着月色一看,不正是掌柜的,难道他要对我图谋不轨?
我屏住呼吸,只等着他出手,我就大声向柳细娘呼救。掌柜的还真是奔我来的,不等我叫出声,一只大手就摁到我的嘴上,我急忙抬起脚,重重踢在柳细娘的后腰上,不想她喝得大醉,根本不理我,翻了一个身,继续睡起来。
刚我的动作太大,把掌柜的吓得也不敢动了,见柳细娘那边没动静,他才竖起食指让我噤声,招手示意我起来跟他出去。
我不明白他是何意,只好跟在后面,待他把房门关好,这才拖着我就往后走。
“你要干什么!”我甩开他的手喝斥道。
“姑奶奶,可别叫,把她吵醒了我惹不起,你就看在我赚这家当不容易的份儿上,饶了我吧,快走。”掌柜的说着把我推出后角门。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我才明白,合则我这是不仅没结账,还混了一顿吃喝,现在被撵出来了。
我凭着感觉摸回住处,各处房间都屋门紧闭,也听不到声响。一想起他们把我扔下就跑,我这个气,走到当院的天井,抬脚把一个大木盆踢翻在地,又嫌声音响得不够清脆,把一个巨大的瓷花盆推在地上,里屋还是没动静,我搬起花盆的碎块就要砸鱼缸。
“别,你作什么妖?你知道你砸的都是什么东西?”白丫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训道。
“你们做的好事,还好意思睡!”我也不客气,直接砸下去,这次大郎和二郎屋子里的灯都亮了。二郎拖着我走进花厅。
听我讲罢,他们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我就说吧,阿堵一定有办法。”二郎笑着用手点指我道。
“是我说的好吧,阿堵的脑子就是坏掉了,也比白丫强。”大郎补刀。
“对,她就是死了都比我强,这下你们满意了吧?”白丫愤怒地站起身,刚冲到门口,又退了回来,一个中年男子踱进来。
“师父也被我们吵醒了?也好,现在人都在,宣布一下结果吧。”大郎站起身,恭敬地对中年男子说。
我细打量中年男子,一身长衫布袍,千层底布靴子,五官算不上英俊,最多也就是清秀,只是一双眼格外精神,最重要的是,他的身材明显比那日见的老婆婆要高,怎么他变成师父了?
“这孩子还在发呆,你还不知道师父会异容?”二郎总是能给我解围,可我还是不懂,师父这哪里是易容,简直就是把人都换了。
“好了,不要闹了,现在说正事。”师父走到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来,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旁边桌上的木托盘中。这一个藏蓝色的小布袋,有些旧,上面刺绣的花线已经退色断掉,只是还能看得出是鱼戏莲叶的图案。
屋子里的人把目光都聚了过去,没有人问,也没人过去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