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连连点头,“是,你爸是个活菩萨,活菩萨!”
“可是,他这个菩萨活得窝囊,而且,带去太多的遗憾。”我说。
“都是什么?”陈薇艳停下包饺子,直起腰来问我。
我也直起了腰,手拄着擀面杖,“他花在你家多少钱?”
他们一家人全愣了,最后,还是陈薇艳鼓起勇气,“二十三万五千六百一十八元,我们记得清清楚楚的。”
陈薇艳脸涨得通红,不知她把问题想到哪儿去了。我不管她,仍旧照着我的思路说下去——很早我就想说了,可下子找这么个机会,我要一吐为快,“二十三万五、六多!小数目,他给别人,出手就是五十万,买房子。买房子五十多万,再加上装修呢?装完了,家俱、电器买齐了,七十万够吗?”
“可是的。”陈叔应承道。
“这样的房产,现在归到我名下的,就有三户,没到我名下的,据我爸的律师讲,还有五户。”说到这里,我停下了,挨排看他们的表情。
陈薇艳欲言又止,我鼓励她,“你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她把“他哪来这么多钱?”这一句越过去了,直接问道,“是那些树?”
我点点了头。
但她父母不懂我们俩说的是啥,我向他们解释,“我爸哪来这么多钱呢?是贪来的。”
听到此,他们都回头回脑的,恐怕被人听到似的。
我说,“不必害怕,我爸人已经不在了,即使知道,根据法律,也不会追究一个死人的。更何况,我和薇艳合起来,把犯罪的黑手斩断了。问题是,这些钱怎么办?”
我又停下了,看他们三人的反应。
“退赔给国家?”陈叔问我。
陈婶马上转向陈叔,“那咱家花的那些钱咋整?退赔,你能拿出钱来?”
我接上话,“我爸这些钱,现在看来,是他利用职权之便,把属于国有的树木挖下来当移植木倒卖出去而得到的。到后来,他后悔了,把这当成他‘心中冰雪部分’,我们能不能把这些他取之山林的钱,再还回山林去呢?这些钱退赔给国家不是不可以,但没有我们亲自执行起来,一棵树一棵树地种在山上,来得更直接,可见性更强,他在天之灵更能感到抚慰——实际上,树木起下来卖到别处去,这本身就是个损耗。其它损耗呢?只有我们成倍地往荒山上种植树才能补回这一损失,才能融化我爸‘心中的冰雪’。”
陈婶看看我,“小白,你现在有多少钱?你就领着人干呗。”
“不行,婶,不能我来执行,”我说,“我一执行,人家会说,这小子哪来的这些钱?一查,是我爸贪来的,就得一总收上去,收上去干啥了,就没人知道了,我爸就得总处于遗憾之中。他‘心中的冰雪部分’就没法儿融化了。”
陈薇艳忍不住了,问我,“干白,你什么意思?不是让我爸执行你爸的遗愿吧?”
“是,正是。”我坚定地说。
“不行,不行,我不行。”陈叔连连拒绝。
“怎么不行?”我逼住陈薇艳她爸,“你不想报答干实干对你家的恩情吗?”
陈叔的声调明显变软了,“可是,我,我也没种过树呀?”
我嘻然一笑,“种菜你会,种树你不会?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吗?”
陈叔明显心里已欠开缝儿了。“可是,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啥?你要招十几个人,公司经营模式,你是老总,只要你出于对我爸的报恩之心,无私地操作他遗留下的钱财,将其用在种树上,就行了。”
陈叔小心地问我,“那得明年春天开始吧?”
我说,“对于有些树种不必等到春天,这个季节也可以。也就是说,除了数九寒冬,你都可以种树。”
陈叔试探着问。“……一年够不够?”
“一年?从现在的资金看,你起码干十年。”我给他展示前景。并使他明确,这是个事业,不是临时打工的那种。
“十年?!那,那我们家的菜……”陈叔毕竟是“菜农意识”。
陈薇艳这时说,“爸,你没明白,小白的意思就是让你十年之内种树了,你的菜,你的大棚,转给别人还是怎么着,你的生活,以后就靠种树挣工资了。”
陈薇艳开始管我叫“小白”了,是随她父、母叫的,还是由她心里生发出来的?
陈叔很是诧异,“还有工资?我寻思一半年的,就帮你爸干了……”
“一半年能行吗?现在,要把我家房子和林丽茹家的房子都卖了,能凑足四百六十万,抽出三十万,给你家大哥治病——这也是我爸的遗愿之一,剩下的四百三十万都用在种树上。‘一半年’你就能都花完这些钱?你要有个帐啊,我和薇艳一个季度一查你的帐。帐也简单,两大支出,一是工资,一是购进树苗的费用,象你卖菜那么简单,只不过资金流动的方向正好相反。卖菜,你是纯收入;种树,你是纯支出。这点儿小帐,你别说你乌拉(管理,操控)不了。”
陈叔有点吭吭吃吃的了,“那倒不能……可是……”
陈婶插上话,“你家房子你也卖了?那你住啥?将来……”
我说,“我住啥,也不能住我爸贪来的钱买来的房子。我和薇艳今天找工作去了,可以在公司住,‘将来’么,薇艳我们俩会挣来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你说呢薇艳?”
陈薇艳脸色微微发红,她压下了头,用鼻子“嗯”了那么一声。
陈婶的表情挺复杂,脸色阴阴睛睛的来回变化着。她爸终于下了决心,说,“中,就按你的想法干!”
“不,不是我的想法,是我爸的想法。”我冲着他们家屋里我爸的遗像说,“你说呢?爸?”
“行,就这么干。”我爸的遗像说话了。
我和陈薇艳听得真真的,陈薇艳瞪大了惊悚的眼睛。
陈叔和陈婶心中有事,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心中所想上,听也没大听清,看他们女儿那幅神气,也向我爸的遗像看去。
我兴奋了,我也没想到,遗像能说话,就对我爸的遗像说,“爸,你再说一句什么,让我叔我婶信实你在天有灵,来完成你的还树于山的遗愿。”
我爸这回整得更夸张,他的遗像转动了一下头,正对着他们说,“还树于山!”
陈婶惊得从炕沿上出溜下来,一皮鼓坐在了地上;陈叔“噌”的一下子站在地上,对着我爸的遗像就说,“你放心吧,大兄弟,我头拱地,也要完成你的遗愿,把你的钱都用在往山上种树上,你在天之灵也监督着我,我有把钱花到不对的地方,你就提醒我、批评我!我改!”
“大胆地干,我信任你。”我爸说完,把头转回遗像的位置,象原来遗像那个样子,微笑着看着我们。
陈婶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从供桌上抽出三支香来,点燃。冲我爸拜了三拜,把香插在香炉里。
陈薇艳也走了过来,也如她妈样的,从供桌上抽出三支香,跪了下去,说,“我再叫一回——叔,我和小白好了,您同意吧?”
我爸不吱声,还象遗像那样,微笑着,我急了,在一边埋怨我爸,“爸,你看看,别老傻笑,你倒吱一声啊!”
陈薇艳也抬起头,眼盯盯地看着我爸。她父、母也盯住了我爸的遗像。
可我爸凝固了一样,仍旧那么微笑着。
我真急了,没好声地对我爸的遗像说,“大伙儿都看着你呢,你倒说句话呀?你不同意我和薇艳啊?”
“我同意。”我爸的遗像终于说了。众目睽睽,众耳清清,大家都听到了,都看到了。
陈薇艳忽地站了起来,一下子拥^抱住了我,手里拿着香。
我说,“把香先上上,回头再拥^抱。”
陈薇艳把香插在香炉里。我张开双臂,眯上眼睛,准备享受着诱人的拥抱——可是,怀中无物啊!^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