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经由七号楼的石板路,走到木质甬道的时候,洪丽娟看到了我和小泊,她就拖曳着长裙跑了过来,瞪着吃惊的眼睛,“你们来的这么快,拿到红烧肉了吗?”
小泊举举手里的饭盒,表示拿到了。洪丽娟就转向了我,握起小拳头扣打我,我夸张地躲闪。洪丽娟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躲,另一只手仍旧扣打我。
小泊看不过去,就说,“打两下就行了。”
洪丽娟说,“不行,坏哥哥,总逗人家,打两下不解气!”
这时,天空出现了飞机的轰鸣声,眼看着又是那架有菱形标志的直升机要往驻机坪上降落。它掀起的巨大的旋转风,迷得人睁不开眼,站不住脚,洪丽娟一下子扑到我怀里,小泊躲到我的身后,背靠背,感到她的屁鼓拱着我的屁鼓,说明她向前弓着腰,护着手中的饭盒。
直升机落定,医处馆的吊桥放了下来,从里边推出两辆担架车,直推到机舱门口。
机舱门打开,从里边蹦下四五个人,和留在机舱里的人配合,往出抬混身是血的人。有两个是一动不能动,丢丢当当的,好象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用人抬着,放在了担架车上,往医处馆里推。其他的,都用人扶着,往医处馆走。
总共有七、八个伤员,感觉好象是哪里发生了矿难,或者大型的交通事故。我们马利山有煤矿,铁矿,还有少量的金矿。
这几年,矿难事故屡屡发生,尤其是个人开采的小矿井,事故更是频发。要用直升机送伤员,这里肯定要比市里能提前十几分钟,尤其是大型矿难,市里的医院,就显得人手不够了。
再一点,也是主要的,市各大医院都没有直升机起降坪,直升机想降落,就得找个医院附近的广场或学校操场降落,再动用救护车去接送,上上下下搬腾两次,那可就麻烦了。那就说不上要耽误多长时间了。
一个受伤、受重伤的生命,可能就在这折腾的十几分钟内结束了,还是运送到这里的好。什么都简捷明快,关键时刻都可以降落在医处馆内。只是那样噪声更大,影响已住在这里的其他病员休息,所以,一般都降在外边。
他们很快就把伤员送进了医处馆。我看他们进了第一排房子。他们这些人运送起来有速度,只是不太小心,上次我看到有个伤员在搬运的过程中,头部撞在舱门旁,撞得很重,我心想,那一下,不撞裂了头骨,也撞成重度脑震荡。
这次两个医生搀扶一个伤员往医处馆里走,那个伤员不大配合,声称他腿受伤了,走不了,拖着腿。他左边那个医生踹了他一脚,吼他“你走!”
那人愣眉愣眼地看那医生,开始往前奋力走。这些伤员是监狱服刑犯人不成?怎么可以对他们这种态度?
而这些伤员还受这个,踹他一脚,老实了,再不拖着腿了,而是一纵一纵跟着走了。看来这不是矿难也不是交通事故,应该是监狱发生暴乱了,这些伤员都是些服刑的罪犯,否则不能这么矫矫(夸大自己伤情),被惩戒之后,又一下子老实了。
可是,后来,我从电脑里看新闻,也没看到监狱暴乱的新闻。我们马利山有一所监狱,是省三大监狱之一,关押了一千多犯人。
可这里一向是以模范监狱自诩,犯人配偶探监,安排单间留宿,在全国也刚刚展开不久。他们就执行了这项人道主义意味很浓的狱规,犯人没有不叫好的。
有一个犯人新婚之夜犯了罪,被判入狱,只领了结婚证,还没有同房的新娘子,因为自己丈夫进了监狱,非常自责,就要和丈夫在监狱里补上洞房花烛夜,狱方现给布置的洞房……
这件事,被新闻媒体大大炒了一回。所以,我们马利山的监狱向来是人性味很浓的模范监狱。
我打开监狱网站,也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没有暴乱越狱的可能。那到底是哪里出事儿了呢?
我查遍交通,矿井及有关新闻,也没查到。只是六道坝一个小煤井发生小规模的塌方事故,只伤了三人,都在六道坝马利山煤矿中心医院救治,不日就可以痊愈出院。
那这七、八个伤员是哪里来的呢?
——我这都是探视完白玉汾,回寝室里查电脑后的疑虑,当时就以为是哪里发生了大型矿难或者发生了严重交通事故呢。
当时,我们一门心啊想着进去看白玉汾和小佃,但也只好等着人家把伤员处理完,直升机关上舱门之后,我们才得以进入医处馆。
还是先找到了欧大夫,欧大夫说,“你们来的有点儿不巧,正好有一家矿难进来九个伤员,我们得全力加入抢救。一到这个时候,就显得人手不够了。你们能不能……”
我急忙说,“我们看一眼就走,十分八分的而已。”
欧大夫说,“不是你们的事,我们不得搁个人陪着?”
我说大可不必,怎么还用陪着?你们忙你们的去。欧大夫为难,说,“这样吧,两下顶多十五分钟。”
我想想,应了他。眼见人家这么忙,你还添乱,不就不识趣了吗?小泊就从饭盒里拿出一盒红烧肉,和欧大夫去了小佃的病房。而我和洪丽娟就走进了白玉汾的病房里。
白玉汾的两眼用绷带缠着。洪丽娟把饭盒盖掀开,她抽着鼻子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就笑了,“哥!”
洪丽娟在一旁嘟着嘴说,“就知道有个哥!红烧肉可是在我手里!”
白玉汾又向洪丽娟说话的方向伸出手去,“娟儿!”
我连忙走上前去,拦住了白玉汾伸过来的一只手,问她,“怎么两个眼都缠上绷带了?”
白玉汾说,“包扎方便,也养眼,大夫说,两眼是相通的。左眼手术,也连累右眼,都需要养。”
洪丽娟把饭盒放到了床头柜上,去扯住玉汾的一只手,非常怜惜地问她,“还疼吗?”
玉汾说,“有的时候,一蹦一蹦的。大夫说是思想作用,眼里没有疼感神经的。不过麻麻的,却是实实在在的。”
洪丽娟回过身来,把饭盒端了过来,凑近白玉汾的鼻子,说,“这是哥现让餐厅给做的,上次没给你弄到红烧肉,哥都哭了。”
白玉汾的手用力攥我的手,“哥……”
我回攥她一下,然后分开她的手,给她拿筷子,把筷子从纸袋里抽出来,掰开,放到她的手里。她把筷子这伸伸那伸伸,也不知道哪里是盛肉的饭盒。
我又把筷子从她手里拿了过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对她说,“张嘴!”
她嘻嘻一笑,“真不好意思,馋,咋整?”说着,就把嘴张开了。
胖人嘴都小,加上白玉汾矜持些,就不好张那么大的嘴,而我夹的那块红烧肉还是最大的,我比量着,她张嘴到这种程度,这块肉放不到她的嘴里,就说,“大点儿张嘴!”
白玉汾扑吃一笑,象看口腔病那样,大张开嘴,我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她的嘴里。她合上了嘴唇,就用上下齿咬了一口,含混地说,“真香啊!”
她用舌头在口中翻转那块肉,又含混地说,“太大了!”
有那么一大块红烧肉在她嘴里,她肯定说不清话,可是,第三次翻转口中的肉,就方便一些了。我趁机把一个蒜瓣塞进她的嘴里,她嚼着,蒜和肉结合,带给她的那种习惯了的香气,立即让她感到很兴奋,“真香!吃肉不吃蒜,营养减一半呐!”
我和洪丽娟都陪她笑了。正在这时,就听小泊一声尖厉的叫声。^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