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多么威武,多么不可一世,多么伟大!多么的多么!
我又一次感到我长高了、长壮了。
“你们大家都看见了吧?”林主任这时站出来说,“自己心中都有个数,尤其是平素里和干处比较密切的人,更是要慎自为之,小水就是个明显的例子。今天这个事儿,最好别往出传,心中有数就行了。”
林主任是啥意思?是说我刚才和我爸搏斗拼杀起来了?要真是我爸,我就站着让他把我的命夺去,也不会动手的!反正我的命是他给的,他拿去就好了。这一点道德观我还是有的!
不过,认为是我爸也好,你们谁和我爸过往密切,尤其是女的,你们小心着吧,就当是我爸要收你们去,也行。千万不要以为我爸生前对你们多么多么好,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其实那不是我爸,是杀害我爸的恶鬼,你们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警惕我爸!”我振臂高喊。
人群里有许多人举起了手,虽然没有喊出来,我知道他们是在心里大喊,并且把人称从“我”改为“你”——“警惕你爸!”
“小心我爸!”我又振臂喊了一句,看到照样有人呼应我。
完后,我想,你们愿意咋地就咋地吧,反正我仁至义尽了,道理和你们讲得够清楚的了,还是林主任那句话,你们慎自为之!
喊完这两句口号,我就分开众人,扬长而去。
下午,小泊给我打电话,“小白哥哥,奶今晚做‘猛固布达’。奶让你来吃。”
我说,“好啊,我一会儿就往家里赶。”
“猛固布达”是满族、赫哲、鄂伦春、鄂温克等少数民族的一种传统美食,它是用哲克特(小米)煮的一种饭食。
满族在小米粥里放上猪肉,赫哲和鄂伦春族放上鹿肉、野猪肉等等野味,而鄂温克则用鱼肉煮食。这种做法的食品,蒙古族也有,他们称之为“小肉饭”,后来,满、赫、鄂等民族也称之为小肉饭。@$%!
不过,罗奶始终管它叫“猛固布达”。至于“哲克特”,更多的人翻译成小米,有的人也将其翻成黄粘米。
从东北少数民族饮食时间点上看,翻成黄粘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那时,他们是一日两餐,早餐是日出两竿时吃饭,晚饭是日落时吃,跨度这么大,要吃点儿抗饿的,小米和黄粘米这两种米,显然是后者。
不过,随着食俗的改变,他们早就随着汉族的习惯,将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那么,小肉饭大多就用小米了。
我爸在“十八站”有朋友,我知道,有个郭叔和我爸走得近,郭叔一年要种几麻袋红粮谷,脱去皮,也灌几水冷布袋的小米,总要给我爸一袋两袋的。
这些小米,我爸固定要送给在山里护林的罗叔,也就是大泊小泊的父母,剩下的,就背到罗奶家,留着罗奶做“猛固布达”。
罗奶说她做的“猛固布达”和“小肉饭”不是一回事儿,不是一个味儿。
究竟有什么不同,没几个人知道,包括我爸在内,也没人吃过“小肉饭”,就没法比较。
不过,听说“小肉饭”里放部分动物内脏,比如心、肝。
这是和他们的“大肉饭”相对应的。“大肉饭”里动物的内脏就全了,包括肺、肚、肠子,想想把肠子的味道煮在粥里,我混身都打冷战,那将是什么味儿呀?
可是,人家就那么吃,狩猎回来,把猎到的动物肢解后,把肉,包括内脏洗净,用一口大锅煮上,然后再抓上两把米,一同煮,就那么个生活方式。
罗奶的“猛固布达”要讲究些。罗奶说,宫廷里都叫“猛固布达”,小米粥里加的东西都是细作的,气味不是特别大的。象大、小肠,脏气味太重,后宫里的嫔妃、格格,怎么能吃得惯那个东西?
罗奶除了放切成细条的五花肉、里脊肉以外,沾内脏边儿的,一律不放。然后,就放点儿盐。不象“大、小肉饭”还要放动物油,尤其是野猪油、鹿油。
那味儿一定很香,但对身体不利。想来,皇宫深院里早就知道这一点。
我跟我爸一起到罗奶家吃两回“猛固布达”,每次都吃完了一碗,又把碗伸给罗奶,让罗奶再给盛。
我爸说,“你可别吃撑着。”
罗奶说,“哈斯克呐么,以后要成为莫罕!多吃两碗,没的关系。”
后来我打听我爸才知道,罗奶说的“哈斯克呐”可以翻成小伙子,而“莫罕”是了不起的英雄。
我能成为了不起的英雄吗?
那时,我还小,看不出所以然来,现在长成了,就长成这么一个样子,罗奶还肯以“莫罕”称呼我吗?
尽管她有那么一个美好的愿望。不过,今天我在西北山苗圃地头上的表现,可以称之为“莫罕”或者“巴图鲁”!
没准哪个歪歪的家会把我那段战绩写进歪歪的里,也未可知。
这次我是坐着市内公交车去罗奶家的,再有两站地就到了,我挂在胸前的俄契合又叫了起来,有情况?
我伸手去衣服里,把俄契合和神刀拿了出来,准备和恶鬼决一死战。
可是,俄契合象个电力不足的玩具似的,越叫声越小,后来几乎等于呻吟一般。结合在苗圃的经历,我意识到这是我爸的魂灵,要跟我上罗奶家去呀。
罗奶家院门半掩着,我走了进去,看小泊撅着个小屁股用一根筷子摆弄着她家花坛上什么东西。
罗奶家沿前窗我爸给砌了一溜花坛,这是我爸在这儿建筑里面,屋里屋外干得最蠢的一件事情:这溜花坛正好接住从房沿上淌下的雨水,一到下雨可就坏了,花坛里满满一下子雨水。
说我爸蠢,就蠢到底了:你说就把那破花坛拆了得了,他不,而是用薄铁皮打个接水的槽,挂在房沿上,下雨时,雨水流到接水槽里,引到西侧淌下来。
你说这个劲儿费的!整这么一个花坛干啥?要有心,那么大个院子,在院中砌个大花坛岂不更好,想种什么就种什么,长高棵,也不挡着窗户,象现在这个花坛,五十公分以上的高棵植物就把窗子挡黑一大块。
我拍了一下小泊,“干啥呢?这么专注?”
小泊回头看是我,“小白哥,你看。”
我凑近去看,见蚯蚓样的软体动物在花坛的土里一拥一拥地拱着,粉红色的身子看着挺柔软,其实很有力量,花坛的土有些板结了,用手去抠都要把手指抠疼了,可是它这家伙,一拱就把土拱翻开了。
“它可有劲儿了,你看。”小泊说着,把手中的筷子插进花坛的土里,足足插进去有五六公分。
看小泊插的时候挺费劲,拔下来,也相当的费劲吧?可是,那东西拱两拱,就把那根筷子拱倒了!它有多大的力量!
“这是什么?”我问。
“奶说它叫牟度里,”小泊说,“这是它们的孩子,大的,有这么长!”
小泊比划着五、六十公分的样子。
“牟度里是什么?”我问。
“牟度里就是牟度里,是二爸从大山里拿回来的。”
大泊、小泊管我爸叫二爸。这种称呼是满汉结合的产物。
“走吧,进屋吧。”我说。
“好吧,明天再和你们玩,噢。”小泊放下手里的筷子,一手揽着我腰,往屋里走。
进了屋,就满屋的“猛固布达”的香气。罗奶正在灶上的一口锅里,用个木质饭勺子搅粥呢。
罗奶家许多用具都是木制的,比方她家的饭碗,就是木制的,黑黢撩光的,看不到一点纹理。刚开始接触,你一定认为它们脏得不行,可是,每顿饭后,罗奶都用碱面沏水,非常用心地洗那些碗。
洗完,冲又冲的,罗奶在别的方面特别节省水,唯有洗刷饮食器皿,不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