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住惯了楼方之后再住进平房,会有很多的不适应,但是很快,我就尝到了其他的一些乐趣,并且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小的时候住过奶奶家的小平房,但那时的记忆太久远了,而且也太小,因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是,这次搬家,生活环境一下有了巨大的改变,因此印象就比较深刻了。
这时的我年纪已经长大了许多,十岁了,因此有了自己的记忆。同时,也可以帮父母做一些事了。比如生炉子。如果我回来的早,父母已经允许我自己把炉子先生着了。在住楼房时,虽然是火炕上楼,也需要生炉子,但我们一般只会在冬天才用炉子,其他的时间是用液化汽的,也就是俗称的“烧罐”,那东西也被称为“瓦斯”罐。而现在的这间平房,太小了,而且是两家共用一个厨房,在那个小的空间里,用液化汽显然太不安全了。所以,在这里的平房居住时,我们是一年四季要生炉子的。这样一来,在夏天的时候,屋里就非常地热。
这种事,现在的城市里的小年轻人不会理解,但在我们那个年代的人,或者生活在农村的年轻人,就能明白了。
中国的平房,一般是一个横向的平房,分成两间,中间是过道加灶台,相当于楼房的厨房。两间房门对门,如果是在农村,一般这两间房是一家的,比如老人一间,年轻夫妇一间。而在城市里,不可能把两间房分给一户人家。这时的房子,一般是公房,产权归公家所有,分配给职工居住的。所以,我们这一次又有了一个新邻居,就住在我们家的对面。我记得,他们家姓齐。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们家的二儿子,看上去比我父亲年纪还大,满脸的络腮胡子,非常胖,而实际上他年纪并不大,虽然看上去有五六十岁,但实际上才二十多岁,还没结婚呢。他是个厨师,做得一手好饭菜,平时在饭店工作。在逢年过节时,他们家的饭菜都是他张罗的。即使在家里做饭,他也非常专业,各种调味品摆满一灶台,然后煎炒烹炸、糖炒醋溜,转眼就是一整桌的专业美食。不过,人家是给自己家人做的,我们只能看看,有好吃的,他家的老人会给我和妹妹拿一点来,但我们没有机会上桌的。
象这种专业厨师跟我的父母这样自己瞎做的最大区别是,他总是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专业的美味。而对我的父母来说,有肉的话就放一锅里炖就行了,最多做个炸丸子,炒蒜苔什么的,跟人家没办法比。不过我们家也有收获,我的父母跟他也学了不少的手艺。比如有一次过年时,我父亲学人家炸花生米,结果锅里的油呼呼地往外冒,二叔急忙放下他那边的活,跑过来把炉子上的油锅拿起来,放到外面去晾。二叔告诉我的父亲,锅里的油呼呼地冒出来,原因是气泡太多了。在二叔的指导下,父亲终于学会了炸花生米时油不起泡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油温要够高时再放进花生米,就可以了。
我其实一直对这个满脸大胡子的二叔比较恐惧,我觉得他比较象评书和电视剧里的山大王。不过,他的性格却跟他的长相正好相反,是相当的温和的,就象他的大肚子,又软又温暖。
从认识这个二叔以后,我在上课溜号时又多了一个让我分心的事,就是想象着自己也跟他一样地炒菜。我总是想象自己象他一样切菜,改刀,然后放进炒勺,哧拉哧拉地炒,哗哗地把大勺耍得跟孙猴子的棒子一样溜。那么重的大勺在他的手里就象羽毛一样轻巧。这个二叔即使在家里做饭,也是一身的白色厨师服,从不马虎。他的专业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我的理想是做个厨师。谁让我是个吃货呢?吃货一般都对做饭也有兴趣。
在这里,有一个有关于他的小故事。这个小故事中,我再一次跟人打起了架。
那是四年级时的事。我第一次当上了值周生。我的值周生并不是很刻薄,象在操场上吃点零食什么的,我都是劝告他们,不会给他们往本子上记的。不过,对于有些爱打架的同学,我看的比较紧。我不论是在课间,还是在间操时,都往他们边上凑,防止他们找别人的麻烦或是自己之间打起来。为此,我也得罪了人。
有一天放学时,我独自回家。那时我已不当值周生了,值周生都是轮流做,每人只当一周。走到学校门前小路的尽头准备拐弯时,我看到有几个邻班的同学向我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是个大个子,非常胖,是个大力士,红领巾在他的胸前圈曲着,身上也很脏。不过他的智力不是太够用,跟他的身材成反比。因此我们平时都是绕着他走的。而他,就经常被一些功于心计的淘气小子所利用,常被他们用来欺负别人。这时向我走来的,除了这个大个子外,还有几个平时就挺“坏”的家伙,他们平时也惯于欺负人,而我在当值周生时,也重点看着他们几个。
我看他们向我走来,最初并没在意,就绕过他们继续准备拐弯。而这几个人在追到我身边时,立即散开,对我形成了合围之势。我这时才明白,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我站在那看着他们,他们也斜着眼睛看着我。说实在的,象这样斜眼看人,我还真学不好。我们谁都没说话,直到大个子走到我的面前。大个子过来后先用大肚子撞了我一下。他的肚子可真挺硬,撞得我一个迾。我重新站好,问他:“你有啥事?”大个子则把双手抱在胸前,低头斜着眼睛跟我说:“我听说你欺负人哪?”我去,我欺负谁了?
这时他身后的那几个开始指手划脚,在怂恿大个子,让他揍我。
即然话说明了,我看到我已经被围住,逃也逃不了了,于是我把书包摘了下来,放到地上,对大个子说:“那你想试试不?”大个子被我激怒了,大叫着向我扑了过来。我侧身一躲,轻易就躲开了。虽然他个子大,但我并不惧怕他,因为他的智力不太够用,至少没我高。他的动作太笨了。他扑空后,更加地愤怒,再次全力向我扑过来。他没有招式,就是瞎扑,而且毫无突然性,那么远就开始运气来扑我,如果我让他扑到,我就太弱智了。我再次向边上躲,但这次他学聪明了,扑的同时伸出手来抓我。我躲过了他硕大的身躯,但胳膊还是让他抓住了。我感觉到他虽然抓住了我的手,但他前扑的力量非常大,我灵机一动,顺势向后一甩,他那庞大的身躯立即向他扑的方向飞了出去,连着抢出几步后,摔了个大马趴。我没有跟上去打他,因为我跟他没有仇恨,而且平时对他印象不错,他本身挺憨厚的,只是被人利用而已。而且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能打架,我倒觉得我要是上去打他,是欺负他了。
大个子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次他没再敢扑上来,而是站在原地跟我对峙。而这时,边上围着我的几个“坏”小子不干了,有人冲上来抓住我,我甩开他,并向大个子走过去,因为我看出来他有点怕我了,我想要擒贼擒王。大个子看我走过去开始往后退。而围着我的人看到他们的主力要怕了,就一哄而上,把我围在中间打。
我觉得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也顺势抓住他的肩膀,有人踢我,我就向外乱踢。但我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虽然我的个子跟他们几个比,都比他们要高,但仍然不能在被围殴的状态下脱身。很快,我被摔倒了。但我一直死死地抓住其中一个人,把他也顺势带倒。他们想围在边上踢我,但我拉着那个人拼命地在地上翻滚,他们也没怎么踢到我,而且我滚到他们身边的话,也会在地上往上踢他们。最后,我跟那个人都在地上互相打,别人也没办法靠前。我们倒在地上打,又互相抓着爬起来打。在这种互相抓着肩膀的情况下,用的更多的摔跤术。我平时没练过,也不是总打架,因此对摔跤并不了解,我摔不过他,总是刚爬起来就被他摔倒。但我死死抓着他,我倒了他也别想站着。被摔倒两次以后,我也掌握了点门道,也知道把腿伸到他后面去别他。最终,我被他摔倒了三四次,我也把他摔倒了一次。他们都在哇哇叫,我则一声不吭,就这样跟他们死磕了。但后来,我确实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象这样的架,最费体力,但我就是不松手。我偷眼看了一下大个子,大个子此时好象不是他们找来的,而是个旁观者了,在边上默默地看着,保持着中立。这时我知道,如果他加进来抓住我,那我就完了。
正在筋疲力尽,大家谁也不知道如何收场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个大手掌搂住了我的脖子。这是一只很软的热呼呼的大手,这只手搂着我的脖子把我抡到了一边,然后顺势把我跟那一堆孩子隔离开来。我抬头一看,是对面屋的二叔!他那满脸的大胡子,是非常有威慑力的,他一边把我搂到他怀里,一边跟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孩子说:“没事打什么架,都回家去!”那几个孩子一见他的大胡子,撒腿就跑,转眼间作鸟兽散,只剩下那个大个子。大个子看他们跑了,也转身拐搭拐搭地走了。他可能是刚才摔的不轻,所以走路有点瘸。我当时很希望二叔能给我报仇,不过看来二叔并没有去追他们的意思,只是用肉乎乎的大手一边摸着我的脖子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这么多人还跟他们打啥啊,以后人多欺负你的话就赶紧跑啊。”我靠在他的软软的大肚子上,一时感受到了人在绝望中找到靠山和回家的感觉。二叔要带我一起回去,我说:“我书包还在那边呢。”然后,我捡起书包,拍拍书包上的土,跟着二叔回家了。
不过这么可爱的二叔,在我们搬离这里之后不久,就去世了。我听说,他是得的肝癌。这个消息对我是一个打击。我的父母也因此而感到惋惜和痛心。虽然我们不是太熟悉,因为他太沉默寡言了,但我仍然觉得怅然若失,至今我仍然能想起他。
虽然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厨师,职业也算不上高大上,可是他是个暧男,性格温和,不喜言辞。他能为他身边的人留下自己的印记,他的存在为大家带来了快乐与温暖,这就是他的价值。他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是高大的,我觉得他现在一定在天堂,油黑的大胡子里面,是永远温暖的笑脸,大胖肚子外面雪白的厨师服散发着多彩的光芒,一如既往地挥动着他的大勺炒着好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