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严一虎等人走后,寒枫才想起了舒影,他赶紧转身下台,寻了半天,却在狂呼乱叫的人群中再也找不到她。
突然,远处一阵骚乱,寒枫有不好的预感,赶紧奔了过去。
在不为人所注意的围墙拐角处,有一着绿衣之人斜靠着墙,另一着白衣之人躺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围观的帮众议论纷纷。
见寒枫过来,众人自觉让出一条路,其中一人说道:“寒堂主,这俩人是我发现的,当时他们就不行了。那个靠墙的是‘西蚁堂’皇甫副堂主,躺在地上的是‘中蚁堂’任堂主。”
这二人寒枫当然认识,但他此时最挂念的还是舒影,他急问道:“好兄弟,你来时,还看见什么人没有。”
“我来时,有一着本帮黑衣的女子在此,她好像和寒堂主你认识,因为皇甫副堂主和严副帮,不,严一虎比武时,我在下面听见她喊你的名字。”
“那她人呢?”
“她见我来,就下山去了。”
“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行走如常,应该没事。”
听了这话,寒枫总算松了口气,他想马上下山,但又觉得田小蚁现在情况不好,不能一走了之。
正犹豫间,法印过来道:“寒少侠,贫僧去寻师妹,你就在山上多留两日,现在‘天蚁帮’正是非常时期,若是田帮主控制不了局面,只怕瓦剌还会趁虚而入。”
寒枫点头道:“大师,舒影的事就麻烦你了,我这里一旦理顺了,就去找你。这样,不管有没有舒影的消息,大师都要带个信过来。”
法印匆匆离去,寒枫只留下一百余武功较高者,看护总舵,剩下的都让他们赶忙回去,约束下属,以免被严一虎钻了空子。
田小蚁受了谢敖一掌,受伤颇重,但她通过修炼“易筋经”,伤势恢复得很快,两个月后便如平常一般。
寒枫田将帮中事务交田小蚁处理,便欲辞行。
田小蚁幽幽道:“姐姐就这样令你讨厌么,我病才好,你就急着走。”
寒枫道:“经此一难,也有好处,可以让你看清一些人的真面目。不过,你以后可不要再和王振搅和在一起了,那人心狠手辣、臭名远扬,早晚会害了你。”
田小蚁道:“枫弟,你留下来做帮主好不好,我一介女子,哪里震得住这些老爷们,我怕帮中再出一个严一虎。你若做了帮主,我必全心全意侍候你,也不再和姓王的来往。”
寒枫道:“舒影妹妹家中才有不幸,她现在踪迹皆无,我想还是先找到她再说。姐姐对待下属,不能像以前那样,打打杀杀的,江湖中人,你待他好一分,他会还报你十分。”
田小蚁杏眼带泪,拉着寒枫的袖子,可怜兮兮望着寒枫:“那我差全帮兄弟去找舒影行不行,姐姐我现在确实需要你在身边呢,你不要那么狠心啊。舒影是你妹妹,小蚁就不是你姐姐么。”
寒枫看着田小蚁在旁抽泣,心软了下来,但他转念又一想:田小蚁武功高强,“天蚁帮”又人多势众,没什么好担心的,舒影就不同了,与田小蚁相比,她完全就像头一次移出温室的花草,江湖上的大风大浪随时会把她摧残。
想到这,寒枫一狠心,甩开田小蚁,道了声:“姐姐保重。”便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田小蚁痴痴望着寒枫背影,眼中带着柔情的火花渐渐熄灭,变得冰冷如霜,她吩咐道:“来人啊。”
进来的是新任左右护法齐飞、伍文杰,只听田小蚁吩咐:“现在就去‘五大长老’的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没走的,不管男女老幼,一个不留。还有,你们告诉帮中兄弟,我要一颗人头,舒影的人头,谁砍下来,赏白银万两。”
齐飞、伍文杰面面相觑,齐飞小心道:“回帮主,那舒影与寒堂主可是熟悉得很。”
田小蚁歇斯底里喊道:“谁是寒堂主,我是你们帮主,我要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不快去。”
齐飞、伍文杰吓得不敢做声,赶忙退了出去。
宋彰在府中设家宴,只请了顾斌一人。
顾斌心中厌恶宋彰其人,但又不敢不来,因为宋彰是他的顶头上司。顾斌不仅来赴宴,还带了贵重的礼物,一匹纯金打造的俊马。
宋彰接过金马,眉眼笑成了一条线:“顾将军,吃顿便饭而已,何需如此破费。”
顾斌恭敬行了一礼,道:“俊马良臣,宋大人乃国之栋梁,当之无愧。”
酒过三巡,宋彰突然道:“顾将军,你胆识过人,三百里奇袭,一战而大获全胜,流寇悉数被灭,却可知为何朝廷还没下来旨意么。”
这也正是顾斌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他小心问道:“末将确实不知,能否请宋大人指点一二。”
宋彰不慌不忙又喝了一杯酒,屏去下人,又问道:“现在江西、福建、浙江三省,谁说了算。”
“当然是张楷张大人,他以监察御史身份巡抚江西、福建、浙江三省,手上握有十万精兵。”
宋彰放下酒杯,看着顾斌,意味深长地道:“张大人任巡抚以来,损兵折将,叶宗留却越闹越欢。好不容易把他困在浙东,一不小心,又让他跑了出来。你顾将军却一击得中,试问,张大人会高兴吗。”
顾斌听了此言,如五雷轰顶,半天言语不得。
宋彰似乎早已料到顾斌会有此表情,他亲自给顾斌倒了杯酒,道:“他是三省巡抚,你用兵却不向张大人报告,你说,他的面子往哪搁。”
顾斌仰头将酒喝干,一脸愁容,道:“宋大人,当时事急,如按规矩上报,只怕会误了战机。小人没有其他想法,只求与朝廷效命,为皇上分忧。还请宋大人在巡抚张大人那周旋周旋,小人感激不尽。”
宋彰道:“顾将军客气了,你的奏报我也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啊。是他张楷鸡蛋里挑骨头,非说你乱杀无辜,连八十老人,三岁幼童都不放过,皇上可是心善着那,横家堡被灭门,他还训了翁父一顿呢,说凡事不能做绝。有人举报你杀了两三千口人,可不是小事情哪。”
顾斌慌道:“宋大人,这是哪个人在乱嚼舌根,当时我军伤亡惨重,野地里又有可疑之人窥视,情势紧急,被俘之人随时都可能复叛,只好做了下下之举,以绝后患。还请大人明察。”
宋彰叹气道:“我是相信将军的,可那张大人不信啊,他奏折里还说,那叶宗留未见全尸,恐怕你有冒功之举。”
顾斌吓得连忙跪在地上,伏地道:“小人忠心可鉴,那叶宗留确是死了,只是怕路上有同伙劫他尸体,只好烧成了灰,以绝匪念。大人,小的并无半点谎言,若是叶宗留再现人世,我自当提头来见大人。”
顾斌敢这样说,是因为法印前几日给他捎过话来,说叶宗留夫妇确实已死,让他放心。
宋彰扶起顾斌,责备道:“我们同省为官,何来这一套。顾将军,我们都是漳州人吧。”
“是的,大人。”
“看在老乡份上,我也要帮你一把。我告诉你吧,他张楷的奏折根本就没到皇上跟前去。”
顾斌瞪大了眼睛,似有不信。
宋彰得意道:“张楷这人,太过张狂,在京城里就得罪了不少人,他连翁父也不放在眼里。当年真定府闹蝗灾,他受命督捕,蝗虫没捉几只,却抓了真定府官员几十人,其中就有翁父的义子,翁父劝他罢手,他也不听。”
这事顾斌也知道,真定府的蝗灾,原本不严重,只是那些当地官员,懈怠懒政,又克扣朝廷救济款项,才将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差点激起民变,若不是张楷雷厉风行,处治了一批贪官,迅速灭绝蝗虫,后果不堪设想。
张楷这人固是清官廉吏,但他有个致命缺点,就是清高傲物,任谁也不放在眼里。
叶宗留起事以来,张楷负责弹压,他一介文臣,却听不进那些有经验的武将的意见,一意孤行,一败再败,好不容易将叶宗留围在浙东,他又要搞什么招降,不肯一鼓作气全歼对手,最终给了叶宗留、白乞虎逃脱的机会。
当张楷听闻顾斌奇袭叶宗留,大获全胜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收到顾斌具报,他方才信了。只是,就如宋彰所言,张楷觉得面子搁不下了,他堂堂三省巡抚,领十万大年剿匪,经年累月,竟不如一偏将半日之功,报上朝廷,只怕满朝文武都要嘲笑他了。
张楷派人仔细调查,找到两个纰漏,一是满村没有活口,二是不见叶宗留的尸体。他又秘密召来顾斌的几个亲信,在巡抚大人亲自过问下,那几人不得不说,顾斌坑杀的几千名俘虏中,大部分是老弱妇幼。
张楷震怒了,他是儒家的忠实信徒,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在眼皮底下发生这样的惨事,他绝对不能容忍。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参了顾斌一本,只是,他没想到,这折子先到了王振手中。
朱祁镇喜欢张楷,以前,王振再如何动劲,也扳不倒张楷。但这次,他认为机会来了,便派王山亲自来找宋彰。
宋彰在张楷手下,屡被训斥,一点情面也不讲,若不是他干爹王振保着他,他早就该免官回家种田了。而且,只要张楷还在福建,他宋彰就不敢明目张胆的收钱,所以,宋彰这几年去大庙上香的唯一心愿,就是让上天把张楷快点弄走。
顾斌看不起宋彰,但现在性命要紧,他痛哭流涕,请宋彰务必救他。
宋彰见时机成熟,给他出了主意,让他反过来参张楷一本。至于如何参张楷,宋彰点了一下,说重点是参他钓名沽誉、屡误战机。
顾斌心想:张楷啊张楷,你既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顾斌走后,王山从后室出来,乐呵呵道:“宋大人,这事若成,伯父定会对你另眼相看。伯父说了,张楷走后,福建十年内不会再有巡抚,你就是福建之王了。”
宋彰点头哈腰道:“什么王不王的,我就是翁父最孝顺的儿子,翁父要我去哪,我就去哪。”
王山收起笑意,正色道:“以顾斌的地位,还参不动张楷。我们得加一把火。”
宋彰道:“您说这把火从哪里烧起。”
王山拿出一页纸,道:“就从这首诗开始。”
宋彰小心接过纸来,看见上面果然有首诗,他轻声念道:“静夜深山动鼓鼙,斯民何苦际斯时,乱离何处览屠苏,浊酒三杯也胜无,庭院不须烧爆竹,四山峰火照人红。”
念完,他疑惑地问王山:“王兄,这首诗是张楷写的,传遍了整个福州城,好像写得是除夕之夜景。这诗对仗工整,有韵有味,虽有牢骚之意,却也没有犯忌的字眼啊。”
王山意味深长地说出四字:“玩诗误剿。”
几日后,顾斌、宋彰的奏折送到年青天子朱祁镇案上,顾斌的折子他瞄两眼就放了一边,但宋彰的折子他看了又看,只见上面写着:福建盗贼猖狂,皇上命都御史张楷统军剿杀,张楷自到建宁督军以来,夜夜笙歌为乐,笑傲自如,楷以平时所作律诗,逼令建宁府刊行,而军政大事置之度外。现有除夕诗一首,楷自比盛唐李杜,传遍福建,诗曰:静夜深山动鼓鼙,斯民何苦际斯时,乱离何处览屠苏,浊酒三杯也胜无,庭院不须烧爆竹,四山峰火照人红。为诗如此,其心可知,宜正其罪以警将来。
一月后,朱祁镇下诏:张楷有罪无功,免官归乡,永不录用。^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