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炼制丹药开始，宁诚就锁了门，关了手机，防止一切干扰。

　　开启手机后，立刻就有二十多条短信。

　　大致浏览了一下，多数是舍友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发来的，有两条是丁明哲所发，还有一条是前社经学院学生会编辑部部长王绪发的，剩下的两条，则是一个熟悉的号码所发。

　　号码是他母亲的。

　　说起来，从被小鼎撞上额头前三天开始，直到现在，宁诚还从来没给父母打过电话。

　　父母和儿子间沟通稀少，倒也不是父母不喜欢电话，而是宁诚性格孤僻所致，和爹娘打电话，聊不上几句就嫌啰嗦。

　　刚要点开母亲的短信，犹豫了片刻，改成先看舍友和同学的短信。

　　短信内容基本上毫无营养，有问怎么电话打不通是不是被拐卖了的，有邀约毕业季前踢几场球赛的，还有黄有光这样的逗逼一连发来五条短信追问是不是英雄救美之后已经被店里两个美女给包养了的。

　　宁诚一一回应，对着绰号油罐的黄有光，则回了简短的一个字：滚。

　　丁明哲的短信很客气，就是问候一下，大抵是按耐不住等待的焦虑。

　　王绪的短信则是问最近有没有空，她想请他在毕业前吃顿饭，纪念一下曾经在编辑部一起战斗的情谊——想当年，宁诚大一的时候，是社经学院学生会编辑部的副部长，当然，大二时就请辞了。

　　宁诚没有急着回复这个短信，点开了母亲发过来的两条信息。

　　第一条：诚诚，你手机怎么一直关机？

　　一股恶寒，从脊背处升起，宁诚总是觉得被老娘张口闭口叫“我们诚诚”有点画风不对。

　　第二条：妈妈和你爸爸最近工作忙，你毕业了是不是也到沪城来找找工作看。

　　想起卡里的四十来万，宁诚打了个电话过去。

　　等了十几秒，电话接通了。

　　“喂，阿诚啊”，母亲的声音通过手机话筒传了过来，有点失真，却异常熟悉。

　　“妈，你们工作别太累了，注意身体，对了，我最近赚了一笔钱，你们银行卡号码发条短信给我，我把钱打过来。”

　　四十来万的钱，自己最近也用不上，给父母还债最合适，幸亏借的是自家亲戚的钱，也不要利息，可一拖就是四年，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尤其是自家无论爸爸还是妈妈那边的亲戚，都不是有钱人。

　　“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吧，这几年你读书，爸爸妈妈也没能出力，都是靠你自己一个人去打工”，说着说着，宁诚老妈似乎又在那边流眼泪了，“阿诚，都怪我们做父母的不争气，做了一辈子农民，没有存下多少钱，想着以后要给你买房娶媳妇，就想着开个厂，没料到又被人骗，还欠下一大笔债……”

　　老妈又开始念叨上了。

　　要是以前，宁诚越听越不耐烦，说不定就找个借口把电话挂了，这一次，却听得很认真。

　　或许，以前的挂断，嫌弃啰嗦当中，还有着逃避的心思，不想听母亲提起家里的困难、巨额的债务，一旦提起，他的心里头就像是压上了一座大山，沉重得喘不过气。

　　如今，那座山已经移开了。

　　“妈，你先把卡号给我发过来，这笔钱数目不小。”听老妈唠叨了一阵，等说完了，宁诚再次开口。

　　想了想，没等电话那边老妈接话，继续说：“三十五万呢，够我们家还债还绰绰有余的。”

　　听筒里一阵静默，过了片刻，老妈有点不确定：“阿诚，是你说错了，还是妈妈听错了。”

　　宁诚不自觉地点头，仿佛当面对着老妈说话：“妈，你没听错，我这些天赚了三十五万。”

　　“吓，那么多钱你哪里来的？”，老妈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阿诚，你可不要骗妈，违法的事千万不要做，我和你爸就读过几年小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做人不偷不抢最重要，又不是活不下去，再说还债的事，还有你妈和你爸呢。”

　　若是以前，宁诚定然嘴角一撇，暗想着又要开始说教了，现在却听得会心一笑：“妈，你儿子我是坑蒙拐骗的那种人？别的人不信，连你儿子也不相信？就前些天，我在旧货市场淘到了一个几个物件，学校里的丁明哲教授看见了，认出是古董，硬要拿三十五万来买。”

　　宁妈半信半疑，苦口婆心地劝：“阿诚，你可千万不要去骗人，天上掉馅饼也没这好事。”

　　“你放心吧，反正人家钱都给我了”，宁诚换了个说法，“再说了，你不是常看鉴宝栏目嘛，前几期不就有人花了两百多买了个物件，最后鉴定出价格五百多万。”

　　“那都是电视里演演的，哪有天上掉馅饼那么好的事。”虽然时常怀疑自己家里的几个瓶子是不是什么值钱的鼓动，宁妈还是忙着打消自己儿子“不劳而获”的错误思想倾向。

　　“人家丁明哲教授堂堂一个教授，明买明卖，钱都给了，您老人家就不要担心了。”

　　宁妈想想也是，思路立刻发生了偏移：“说的也是啊，钱都给了，还好意思再要你还？哎呀，儿子，你马上把钱打到妈的银行卡上，到时那个什么教授要真是找上门来要钱，你就说没钱。”

　　宁妈骨子里很爱钱，偏偏又很讲究不贪不占，只懂得节流，能省则省，对于经商办厂开店等开源领域向来充满了畏惧，生怕亏钱。

　　想着要为儿子买房子讨老婆，年过四十五了才想着办厂，和宁爸两人胆战心惊又“雄心勃勃”的东借西凑，结果赔了个精光，欠下了一屁股债。

　　对钱，看得更紧了，一毛钱都要计较个清楚。

　　可惜，骨子里遵纪守法的本性还是改变不了。

　　这不，刚刚还打定了哪怕丁明哲上门讨钱都不还当老赖的主意，马上心又软了：“小诚，要是人家教授真上门来了，妈一想，钱还是要还，你想想，几十万呐，人家赚钱也不容易，要不，这钱还是你自己先藏着。”

　　宁诚又解释了一番，说服宁妈把银行卡号先发过来。

　　……

　　沪城一间简陋狭窄的地下室，十来平方面积，放着一张床铺，一张桌子，还有明显是二手货的电饭锅、电磁炉，桌上放着碗筷。

　　心不在焉地把银行卡号给宁诚发了过去。

　　三十五万……宁妈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数着，自己和阿诚爸来沪城也快四年了，两个人都在建筑工地里打工，阿诚爸还有把子耕地种田割稻练出来的力气，做的是大工，自己只能做点小工。

　　四年里，两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除了房租钱和饭钱，几乎是把所有的钱都给省下来了。

　　前两年，建筑工地不景气，进工地做的机会时有时无，两个人攒下了十来万，去年开始好了起来，又有不少楼盘建设，一年就赚了差不多十多万，五十万的外债还掉了二十万，今年一直有工可做，眼看着又能再还十万。

　　按照宁妈小学三年级的数学水平，这点数字还是算的清楚的，自己两夫妻来了沪城快四年，拼死拼活省吃俭用生病也不舍得去医院看，能熬就熬，四年也才赚了三十万。

　　听儿子说，他前阵子买了个东西，居然是个古董，还被学校里的教授买走了，一下子就赚到了三十五万。

　　算着算着，宁妈的眼神呆滞了。哪怕儿子在电话那头解释了好几遍，宁妈还是觉得无法相信，不会是儿子为了让他爸妈吃好点用好点骗自己吧？

　　可儿子又说得信誓旦旦的，怎么也不像是胡说八道，心里没底，就想找儿子他爸问问，可他爸又在工地里，自己这几天生了病，像是有点感冒，发着低烧，一直想咳嗽，倒是没去上工。

　　一直等到晚上，宁诚他爸终于回来了，熬了一天的宁妈终于忍不住了，把宁诚的话给宁爸说了一遍。

　　问：“老头子，你说阿诚不会是骗我们吧？”

　　宁爸：“等到明天不就知道了，他说的有板有眼的，也不像是撒谎。”

　　第二天，从中午起，宁妈的心又揪起来了，忐忑不安地在屋子里等着宁爸，手里紧紧捏着一张银行卡，时不时就看手机。

　　终于等到宁爸回来。

　　宁妈马上拉扯住了打算擦一下身体的宁爸。

　　“老头子，你看看，这短信，不会是诈骗短信吧？”

　　宁爸扫了一眼。

　　“您的借记卡账户转账收入350000……”

　　宁爸宁妈两个人对望着，空气像是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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