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添丁，老太爷文云山却笑不起来，一整夜他都在寻思良策，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先把出气洞给封闭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下下策。

　　文六木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对妻子更是心疼得要命。

　　安娣是他私塾的同学，住在县城里，家底也还算殷实。那年山匪作祟，把好好的一个生意人家硬是洗劫一空，还杀死了安娣的父母。文六木赶到的时候，还好安娣躲在地窖里，才没有被山匪抢去做了压寨夫人。

　　那时候还是清朝末期，朝廷风雨飘摇，官府压根就没有剿匪的意思，也没有这个能力。驻守黔中的还是陈家，自保都成问题，哪管老百姓死活。

　　文六木对老太爷声泪俱下请求一通，老太爷一发怒，就让他带着二十多个乡勇，一夜之间潜行五十里地，硬是端掉了毛栗山的一窝匪徒。不仅给安娣的父母报了仇，还把整个山寨藏着的好几箱两金银财宝全都搬回了文家寨。当然都是秘密进行的。

　　文家的财产，其实很大一部分也是黑吃黑来的。山匪抢商贾富户，文家抢山匪。

　　当然，文家原本家底就很厚实。

　　青城县的煤矿铁矿，文家几乎就占了三分之一。王庄乡的万顷良田，文家就占了五分之一。典型的土豪劣绅。

　　只是连续两年旱灾，庄稼绝收了。理念的庄稼租子，老爷子都换成了银子，然后再换成金子。再加上老爷子向来乐善好施，所以灾荒年月，文家人也跟着平民百姓一起饿肚子。

　　好在文云山的第五代长房长孙出生之际，文家有了八千斤粮食。

　　第五代长房长孙的名字是老太爷取的，叫做文啸天，大气。

　　第二天一早，文家大宴村民。

　　说是大宴，其实就饭管吃够。文家老宅的两个大院里摆着长桌宴，桌椅不够村民自带，好不热闹。

　　四百多口人，足足耗掉了文家六百斤白米。

　　老太爷一点也不心疼，只要人还活着，粮食总会有的。

　　大家吃完饭，老太爷发话了：“各位寨邻，今天是我文家大喜的日子，我文家又添新丁了，这也是我们文家寨大喜的日子。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麻烦大家帮忙……”

　　老爷子话音一顿，全寨子的男女老幼立即振臂高呼：“老太爷有什么吩咐，尽管下令就是了。”

　　在村民们的心中，老太爷文云山就是夜郎谷的皇帝。

　　老太爷就站在朝门口的石阶上，果然是振臂高呼：“是这样，我决定把青杠林边上的出气洞给封了，大家能搬石头的搬石头，能撮泥巴的撮泥巴，晚饭还是在这里吃”。

　　“噢噢噢……”村民们无比兴奋，像一群好战的猴子。

　　其实，早几年就有村民找到老太爷，要求封掉出气洞，但是老爷子没吭气。

　　那个邪门的大洞吞噬了文家寨以及周边村寨多少条人命？这要看从那个朝代算起。就这百年之内，少说也有十个八个。有的是为情所困，有的却是走投无路了。但是有的人，夫妻感情好好的，日子过的滋滋润润的，却莫名其妙的就跳下洞去。比如文六木的爷爷和父亲。

　　要说对出气洞的憎恨，莫过于文家了。

　　之前老太爷没答应封洞，那是从他以上的百年之内，文家都是单传，没有人跳过出气洞。但是自从他生下了七个儿子之后，文家认定兴旺了，灾难就连续出现了。两代人的长房长子都跳下了出气洞。

　　现在文六木生下了儿子，也正好年满二十六岁……

　　老太爷文云山果断宣布封洞。

　　吃完早饭，全村三百口劳力一起出洞，开山劈石，把大大小小数千吨石块塞进了出气洞那张血盆大口。奇怪的是，洞口几乎吞掉了半座小山，却总是填不满。

　　文六木的几个爷爷叔叔开始慌了。

　　这出气洞洞口，直径不过就是一丈多不到两丈，那么多石块砸进去，响声都听不到一个。它的胃口咋就这么大？莫非真的是通往阴曹地府？

　　白茫茫的雾罩依然升腾……

　　有村民开始烦躁起来。

　　直到晌午，文家的几个家丁和佣人往夜郎谷边送饭，用手推车推来了好几板车窝窝头，大伙吃完之后继续干活。

　　“慢！”

　　说完的竟然是接生婆元婆。

　　现场指挥封洞的是文六木的二爷爷文清水二老爷。他迷惑地看了元婆一眼，有点生气。

　　这种场合，怎么能容得下一个老太婆指手划脚呢？不太吉利。

　　但是元婆是文家上上下下的恩人，文清水的儿子孙子也都是元婆接生的，二老爷不好明着发火。

　　“元婆，您有什么办法？”

　　元婆颠着小脚围着出气洞转悠了一边，倒是隔得远远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滑倒进去。

　　“听说，城里有钢筋水泥，我看要封洞，得用那种洋玩意”。

　　那个时候，钢筋水泥的确不太普及，也只有县城里才有。

　　一语惊醒梦中人，文六木一声令下，就派出了十辆马车火速赶往县城。

　　来回一百多里，运来钢筋水泥的时候也近黄昏。

　　老太爷文云山不容置疑，命令所有人轮班继续封洞，一半人吃饭一半人干活，全部吃完饭全都去干活。

　　拇指粗的钢筋编制得比较密集，网口大不过拳头。文家有的是钱，材料不是问题。

　　两丈来宽的洞口，钢筋覆盖了三丈多宽，铺上一层两尺厚的水泥石砂石块混泥土之后，再放上一层钢筋网，然后在铺混泥土……如此这般重复三次，出气洞上面就垒起了一座两米高十米长宽的“水泥墩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一个水池。

　　等元婆颠着小脚再次跑到出气洞边上的时候，天已经黑尽，封洞的工作已经结束。

　　元婆望着舞动火把兴高采烈的人们，突然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把握在手里的一叠符章，悄悄揣进了怀里。

　　文云山在几个家丁的保护下，也来到了夜郎谷边。就远远地站着，看着两米厚的水泥“墩子”，百感交集。

　　文家的子子孙孙齐齐地聚集在文云山的身边，一个个都很兴奋。

　　“大伯，大爷爷，太爷爷，按照您的吩咐，洞被封掉了，以后不会有人掉下去了。”

　　文云山不笑，也笑不出来，他的脸冷得吓人。

　　突然一个转身对众人说：“文氏族人全都留下，其他人赶紧离开”。

　　等村民们全部散去之后，文云山突然跪倒在地，文氏族人虽然不明就里，也都纷纷跪倒在老爷子的身后，跟着他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封掉了出气洞究竟管不管用？这是文云山一个人的心事。

　　第二天一早，文家人还处于封闭出气洞的兴奋情绪之中没有醒来的时候，出事了。

　　老爷子文云山在睡梦里驾鹤西去……

　　八十八岁的年龄，不算高寿，但也知足了。

　　想想他的大儿子文清石，大孙子文超正，年仅二十六岁就跳洞身亡，老爷子算是赚了六十二年的阳寿。

　　就算灾荒之年，老爷子的丧事还是不能马虎，九天的法事做下来，满寨子的人都来吃白食，文家的八千斤粮食就只剩下了一半。

　　文云山老爷子的遗体，就葬在青龙山的西侧。

　　这座青龙山，仿佛就像是文家的私人地盘一样，东面是阳宅，西边就是阴宅，不过却相隔两里路的距离。

　　青龙山很庞大，像一条卧龙。

　　葬了老太爷，族人们都散去，只有文六木一个人在坟地里转悠。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文家从东汉初年就在夜郎谷生息繁衍，少说也有一千八百多年了。文家的阴冢，咋就只有不到两百座呢？

　　一千八百年，怎么说也有九十代人，就算每代人都是单传，怎么说也有三个人以上，否则文家就传不到现在了。

　　但是这阴宅里却只有一百多座坟茔，倒是从汉、唐、宋、元、明、清一直延续到现在老太爷的这座新坟。

　　再转上一圈，文六木有发现了新的秘密，唐宋元明时期的坟茔居多，而汉朝和清朝的坟茔居少。而墓碑上，多数都是“老孺人”的名讳，男人居少。

　　庞大的文氏家族，是有人死在了外边无法骨归故里？还是有其它的原因？文六木百思不得其解。

　　办完老太爷的丧事，身为文家掌门人的文六木，正式从二重门的长房房间搬进了三重门的长房房间，也就是老太爷的房间里居住，这也是文家的规矩之一。

　　老爷子的房间其实有三小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另外一间算是会客室。至于议事厅，文家专门在二重门里设立有的。

　　因为是老太爷才刚刚仙逝，文六木不想把妻儿接过来居住，暂时让她们就站着之前的房间。等到来年开春，在给老爷子做一场度亡法事之后再说。

　　在书房里收拾老太爷遗物的时候，文六木发现了一本书，扉页醒目地写着《文氏家书》，里面像经书一样的正楷字，密密麻麻的记录了很厚一本。

　　文六木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这本书看完。

　　他长叹一声，总算是了解了文家的历史，也了解了文家阴宅里的坟冢那么少的原因。

　　这本家书的后面还有很多空白页，只有等文六木以及文家后人补上了。

　　最后的自己是老太爷文云山写下的：“吾之长孙六木，乃夜郎文氏第九十三代掌门。留此家书，唯长房长孙可读，乃必读之。铭记先辈，荫祐后人。文氏万年绵绵不绝。民国五年四月十八日夜”。

　　四月十八日，不就是刚刚把出气洞封闭了的哪一天吗？也就是老爷子寿终正寝的那个晚上。

　　难道，老太爷文云山已经算出了自己的大去之期？

　　文六木锁上书房，一个人又爬上了青龙山顶，眺望远处的夜郎谷，月色之下他仿佛看到了旷远的硝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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