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已在网吧对面的小区里租了一间屋子住了下来。记得,搬家时,是我一个小表弟叫了他的朋友一起来帮我搬的。运输途中,他不小心将我一个很精致的闹钟摔坏了,吓的直看我的眼睛。我朝他摆摆手,淡淡地说:“没关系的,摔就摔了,有什么大不了?”
是啊,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我曾因此而受过伤。我的一个亲戚,那时候在橡胶厂上班时借用了她家几天饭盒。不小心把盖子给丢了,还给她时,她非常不高兴,却也没有当面说我,而是在背后跟别人说,我是如何的大大咧咧。
我讨厌这样的计较,讨厌这样的方式。这比打我,骂我,要求我赔她一个全新的饭盒都让我难过。后者至少是痛快的,前者却让人憋屈得慌。
遗憾的是在生我养我的地方,这只是家常便饭。人们不仅都擅长于这样计较,越会计较的还越容易被当成智者。我知道,在所有人眼里,我永远是傻的,我也承认我是傻的,但我宁愿这样傻,也不要变得像他们一样聪明。我讨厌那样的聪明,在我眼里,那从来就不叫聪明。
我甚至觉得那很无情。一个人如果真的喜欢另一个人,她做错事了,她忽略了某些不应该忽略的细节,你可以提醒啊,你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你这样做不太妥当,下次,遇上这种事,在这种时刻,你应该这样或者那样。
这样多好啊,这样才算是有情有义吧?哦,你当面不讲,背地里却将她贬的一无是处。图的是什么?这种心态,真不能理解,这种方式,下辈也接受不了。
如今,幸亏有表弟,幸亏他也在省城上了班,幸亏那天他休息,不然,几年下来的东西,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怎样搬过去。他愿助我一臂之力,我感激尚且来不及,怎么可能反过来责怪?别说只是一个小小的闹钟,哪怕东西更值钱些,我也许会心疼,但绝不会责怪,开不了口,忍不下心,舍不得。
记得,表弟将东西都搬进去后,他看着我的脸,心疼地说:“姐,就这么小的一个屋子吗?”我避开他的眼睛,笑笑:“你别忘了,这可是市中心哦,这个价格能租到这样的,已经算是便宜了呢。”
其实,这里离那个培训学校还是蛮远的。骑着自行车也要走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路程。之所以住在这里,主要考虑离网吧近,离阿姨近。网吧虽然关了,但太多的往事发生在这里,那是永远抹不掉的,阿姨呢,虽然已经在别的地方上班,但有空去找她说说话,感觉也还蛮温暖的。
思雨也曾来过这里,她看着当初网吧里的床摆在这里正合适,看到我将屋里收拾的还蛮干净,还曾夸奖了我。第二个来做客的便是一个叫冰冰的女顾客了,我虽然从来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也不知她为何总是留连网吧,但我们相处极好。
那天,她从一家网吧出来,无意中看到我,便不想回家了,留下来与我一张床上将就了一宿。就在那天,我听到了王利伟的死讯。冰冰之前跟王利伟相处也不错,他们两个经常相伴一起去吃饭,她也知道王利伟待我不错,似乎,我与她之间,只有王利伟一个话题。
但王利伟死了。她说,原本家里给他介绍了女友,相过亲了,说是感觉都还不错。但不知为何,他会喝醉酒驾车,结果,在那个热浪滚滚的夏天里,他从此闭上了双眼。冰冰说这些时,不停观察着我的表情。
真不知,她希望我有怎样的表情?她跟我说,王利伟其实是个不错的人,他很善良,也很义气,他活着时,借了不少钱给飞飞(一经常跟王利伟一起来网吧的小伙),他去世后,飞飞一分钱都没还,甚至,他葬礼时,连个脸都没露。听到葬礼,我当时心里一阵抓狂:如果能送他一程该有多好?如果能最后看他一眼该多好?
冰冰见我脸色有点差,安慰我道:“伤心也没用了,反正,人也回不来了,如今,已经去世好几个月了。”好几个月后的夏天,人已经腐烂了吧?听到这句话,我又忍不住想起父亲,父亲去世时是冬天,那年的冬天,纷纷扬扬的,下了无数场雪,天气极冷。
但到父亲去世不到七天的时候,原本跟我一起趴在棺材上哭着的二姑突然擦擦鼻涕对我说:“有一股臭味,估计,是烂了。”又想起听说过的一件事,一个死去多年的女儿,后来被配了阴婚。当她再次出现在母亲面前时,已经不堪入目。
一个人,不管你曾经是多么漂亮,多么帅气,多么朝气蓬勃。一旦失去了生命,正如一个馒头,一碗米饭,一根黄瓜一样,是会在空气中慢慢腐烂的呢。这样的话,听起来残忍,但这是事实。不论是你,是我,还是他,我们总归都会这么一天的。迟与早而已。
突然就不再伤心。是的,伤心没用,父亲去世时,我恨不得将天都哭塌,但直到现在,天还是那片天。不行,我得好好活着。我得多活两年,得把一分钟活出两分种甚至三分钟的价值,得把老天亏欠的,属于父亲的,甚至属于他的生命都活出来。
冰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第二天,她便离开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似乎她的出现只为告诉我王利伟的死讯似的。久了,我开始怀疑她那些话的真实性:是不是王利伟得罪她了,她才故意诸咒他?嗯,很有可能,太有可能了。否则,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间,说离开就离开了呢?
如梦似幻般过了许多天,有一天,我竟无意中看到飞飞。那时,虽然他不太愿意理我,我还是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袖问他:“飞飞,你告诉我,王利伟还在的,他还活着的,对吧?”飞飞冷漠地告诉我:“王利伟死了。”
王利伟真的死了!
那个总是嘲笑我糊涂,总在我面前紧张兮兮的,总是露着灿烂微笑的,见我被人骂后,总想着要安慰我的,临别时故意刁难我,用特殊方式跟我说难舍的王利伟,他真的死了,他是真的死了呢。这次,我终于接受了事实。
这些年,我也曾问自己,如果真的有可能,你会选择王利伟吗?答应是肯定的,没有丝毫犹豫的:不会。他与我是两种不同的人,不仅不会走到一起,甚至,谈恋爱也不太可能。但,这并不能妨碍我对他含着一份情。这是不是有点怪?但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我自己都无法勉强。
死亡总是让人恐惧的,这恐惧会让人变得胆小。记得父亲去世时,小弟才只有十二岁。在这之前,只有他,一直陪母亲照顾着父亲,他亲眼看着父亲一天天变得憔悴,一天天变得瘦弱,丰腴的生命一天天变得干涸。他曾承受了多少心理的折磨?现在在想想,依然心疼的无法形容。
后来,他跟母亲一起搬到饭店与我们同住。一天,他已经睡下,饭店里突然停了电。我为了不让顾客们将饭吃到鼻子里(开个玩笑,你有没有笑?你要笑,开心要笑,不开心更要笑,我喜欢你笑。)快速将大厅里点上蜡烛。这时,他突然叫我了:“姐,你给我也点根蜡烛。”
我急忙给他送一根蜡烛进去。我将蜡烛放在那里,看着它正常的工作起来,便离开了。刚离开不到五分钟,他又叫了:“姐,你过来一下。”我丢下满屋子的顾客,来到他睡觉的房间。他跟我说:“姐,我有点害怕,你能不能看着我睡着了再离开?”
不知是不是老大的缘故,我从小就特别希望对别人尤其是自己喜欢的人是有用的。可惜,弟弟用到我的地方并不多。除了那时让我看着他睡觉,后来又曾端着一脸盆水过来让我帮他擦背,能记得起来的几乎没有了。
哦,有过,他前两年过年时急着给工人发工资,我本来主动借给他三万块的,但很快,因为自己也急需便要了回来。这两年,每每想起这件事,我便恨自己无能。我想说的是,我一直不停地努力赚钱,除了想让孩子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这也是一个动力。
记得从前,我也是非常胆小的,每次一个人身处黑暗的环境中,便会联想到鬼呀怪呀这些东西。但自从父亲去世后,我便再也不怕了,我告诉自己:“我倒真希望这个世界上有鬼呢,这样,我便可以看到我的父亲了。”
但无论我怎么想念,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所以说,鬼都是人拿来自己吓唬自己的吧?同样,得知王利伟的死讯后,我也没有害怕,我巴不得他来找我呢。这样,我便可以告诉他,其实,我也曾真的在乎他了。同样,他不会来的。跟父亲一样,死去后,他也变成了灰,变成了一团空气,从此,被风吹散,再也聚集不成我想要看到的模样了。
我住的屋子是一家人家在窗户前面临时搭出来的,估计,是想当储藏室用的,没想到,被王阿姨看到了,便让我租下来,当了宿舍。
有一天,已是深夜,我正睡的迷迷糊糊,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被打搅的感觉还蛮讨厌的,翻个身真想再次睡去,女房东的声音响起:“滚开,老子不要。”接下来便是在影视剧里常被模糊掉的情景了。
尽管我之前也曾怀疑:跟房东只隔着一个大窗户,彼此的动静听的是清清楚楚。所以,在屋子里时,不论做什么都尽量降低分贝,因此,我每天都会故意拖延时间,这样,便可以一回家就蒙头大睡。但这次,声音来自半夜,甚至,都来不及提防。真是尴尬呀。
除了尴尬,还有讨厌,讨厌自己无意中听到了别人的**,也讨厌他们忘了我的存在——或许,人家是故意留到半夜的。人家哪知道我睡眠那么轻?
所以,后来我离开前将这房子转让给两个小姑娘后,一直担心她们也会听到那些关起门来算是美好,但传到别人耳朵里便有些不堪的声音。除此之外,我在这里住的还是蛮开心、也蛮温暖的。因为不久后,啦啦出现了。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每当听到街上有声音传来的时候,门口便会响起几声狗叫。我从小还蛮害怕狗的,那些天,总担心自己会被咬着。听那叫声,那么高亮嘹亮,被咬一口,如何吃得消?担心之余,出门时便会先敲敲门,听听动静,看看那狗是否还在。
我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她似乎是房东的母亲,她经常会过来跟我说说话。啦啦似乎就是她养的,但似乎又不是。啦啦是被谁养着的呢?不管是被谁养着,那主人待它都不算上心。导致它就像一只流浪狗一样。每天晚上都卧在我门口睡觉的。
不过,正因为这样,反倒使它不小心跟我成了一对好朋友。那时,知道啦啦并不会咬我后,我便待它亲热起来。我常常会摸着它的头,问它是否吃过饭,有没有渴,问它今天过的是否开心……
渐渐的,觉得啦啦成了我的保护神,它每天哪里都不去,一到晚上,便雷打不动地守在我的门口。当时,怕我倒是不怕的。但因为啦啦,我便不再寂寞了——之前,一直陪着我的是珠珠。因为有过珠珠,我开始对动物感起兴趣来,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它们讨厌了。
只是,网吧关门前,我考虑到自己可能会住到好多人住的大宿舍里去,实在不方便带着她。便决定将她送人。那时候的珠珠,已经是只大猫了。为了不让她受委屈。有一段时间,我宁愿自己饿着也要买来猪肝给她吃。
这姑娘脾气也倔,偶尔给她买个差一点的火腿,她闻一闻便跑掉了,哪怕再饿,碰也不会碰。舍不得让她受委屈么,只好顺着她。她就这样长大了。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突然发现被子上湿湿的,才知道,我的珠珠,不是她,是他。
可是,不管怎样,你不该给我尿床上啊。这让我感觉很苦恼,我又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事情。那时便有了将他送人的想法。房子快到期的时候,跟我一起在网吧上班的豆豆但不久便离开的豆豆也住了进来。住在小丽她们原先住的那个房间去了。
豆豆、小丽和燕,一个是后来的网管,一个是后来的服务员,一个是与我交接班的收银员,都是思雨那时候请来的。他们与我相处都极好,网吧关门后,小丽与燕先从这里搬了出去,我则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现在住的房子又还没到期,便暂时一个人在这里待着。
豆豆是个瘦瘦长长的男生,长得特别像冯巩,是个特别没心没肺的男孩儿,那时跟我有说不完的话,什么都跟我讲,与我相处如亲姐弟一样。有一天,他跟我说:“郝姐,我现在没有住的地方了,你能不能让我在你那里住几天?不是说,还有一间是空着的吗?”
于是,我就让他住了进来。那天,我看到珠珠因为发情给我将被子尿湿后,非常生气,便打了他一下,没想到,他嗖一下跑了出去。这真把我急死了。叫上豆豆,一条街一条街的去找。找了好几个小时,豆豆已经不再抱希望了,他让我放弃。
但我不愿意让珠珠从此成为一只流浪猫,便在那些街上不停地叫,没想到,我果然听到了他的回应。原来,他钻到不知谁家地下室去了。听到我叫,便跑了出来,看到我,也不吭声了,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似乎,还有点怕我打他。
失而复得,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打他呢。只是,送他离开的愿望更强烈了。我知道,自己不仅条件有限,对抚养他的知识也知道甚少,真不是一个合适的主人,更何况,猫的寿命是很短的,我怕自己承受不起失去他的痛苦。
我将送他的愿望告诉王阿姨后,王阿姨很快为他找到了新主人。那个人一看就很有爱心,他看到珠珠后,很亲昵地将他抱了起来。他夸我将他养的很好,他告诉我,他会舍得给他吃好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后来,因为不放心,我曾要求他带珠珠来给我看,那时的珠珠,长的更长了,一身黑色的毛油光发亮的。从此,我便放心了。
如今,珠珠虽然不在,但有一个啦啦,对我而言,也算是一种安慰。
啦啦与珠珠一样,非常调皮。而且,因为个子高又长,它比珠珠过犹而不及。晚上,它是始终蹲在那里为我守夜的,我一开门,它便会往我怀里扑。那时,我已经在一家公司找到工作,每天一早便会骑着自行车去上班。
它呢,一看到我骑上自行车,便会跟着我跑,仿佛是要送我去上班似的,我骑的慢,它便跑得慢,我感觉尴尬,怕成为街上人的笑柄,使劲骑,它便跑得也快。到后来,我也随它了,它想送我就送我吧,反正,一到转弯的地方,它一定会停下来的。
狗也是很聪明的,它知道拐过弯后的那条街是它不熟悉的,所以,每到这里,它便会停下来,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离开。记得,它的目光好深情哦,就那样呆呆地望着我,好像我是它的亲人似的。到傍晚的时候,一看到我,它也会扑过来,在我周围开心的转来转去。
也难怪,它是孤独的,也是寂寞的。老太太仿佛每天喂它吃东西,但她只是喂它吃东西,不让它渴着饿着而已。
而我,把它当朋友。记得那时喜欢穿白衣服,一天傍晚,我从公司下班回来,它一看到我,就扑了过来,而且,不同往常的是,它竟然想爬上我的背,我下意识一躲,雪白的衣服上便多了两个爪印——白天下了雨,它在雨里踩来踩去,爪子怎么可能还是干净的呢?
当时,旁边正好有个老太太,她看到后告诉我:“你以后不要理它,越理它它就越放肆。”但我怎么舍得不理它呢。它那么喜欢我,我又那么喜欢它。
只是,即使我舍不得,它还是消失了。真不知,它是自己走掉了,还是被坏人捉去了。总之,有一天,我发现它没出现,从此,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算上它,在这条街上,我失去的还真是多呢。老开在这里从此离开我,王利伟在这里与我阴阳两隔,金缕衣在这里对我心怀不满,草莓在这里被我拒绝,珠珠在这里被我送人,阿姨在这里看着我离开……
只有老张,离开后,竟与我在这里再一次相逢。
v本\文5来自\瓜子小/说\网wwwgzbpicom,更4新更2快3无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