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前去凉国的路上,在千雪城外,沐薇问自己,若是那晚,她没留在飞云殿用晚膳,或许这一生便不会与沈疏有最初的交际,那么,后面乱麻一般的人生是不是也不会有?杨朔还是跟着越王横冲直撞的世子,云昭还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三皇子,她,还是不起眼如野花般的六公主。
可是人生是无法回头,无法重来的。即使前路艰险,她依然要蹒跚向前,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那晚,云昭掐着晚膳回到飞云殿,他身后剑眉星目,容颜俊朗的少年如神般降临在沐薇的世界里,闪闪发光,熠熠生辉。只一眼,十三岁的沐薇像是被施了咒法,在夏夜里微热的风中,无可救药的坠入了缠困她一生的情网之中,无怨无悔。
杨朔一向排斥相貌上胜过自己的同性,一见沈疏,原本就不太高兴的脸上更是黑压压乌云密布。
“卑职沈疏,见过世子。”
杨朔端着架子,纹丝不动。那条被熊咬伤的腿大喇喇的搭在凳子上,双眼打他身上扫过,眼神不善。
场面有些尴尬,云昭只好站出来圆场,“这位是六公主,你少在宫中走动,我这六妹又深居简出,你必定不认识她。”
沈疏的目光转过来,沐薇小小的身子如同泥塑般动弹不得。
“沈疏见过公主殿下!”
他一笑,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狭长的丹凤眼,满目的邪魅笑意。沐薇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落下来,随后“咚咚咚”的乱响。
“沈公子好。”
她极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终于涨红了脸。
“阿疏与我相识于幼时,这些年,他一直跟随徐淮将军,在西境军营效力,难得回来一趟。”
云昭有些兴奋,他与沈疏有几年未见了,这一次若不是赶上沈镰成亲,他与沈疏还说不准何时才能见面。
沐薇并不说话,安静的吃着云昭为她夹过来的菜,她用尽所有力气,极力想在沈疏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公主。
沈疏礼貌得体的微笑,像一个温暖的太阳,闪耀着光,让沐薇无法直视。
“听说沈公子箭术了得,改日有机会定要让本世子开开眼界才是啊!”
杨朔随意端起酒杯,随意向沈疏举了举,一饮而尽。
他的抵触和排斥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沈疏自然明白。
“世子谬赞了,卑职不敢。”
不卑不亢,果然是镇国公沈如敬的儿子。
杨朔暗暗较劲儿,“沈公子太谦虚了,改日,以我之剑会你之箭,你我切磋一下,如何?”
十四岁的杨朔自大到了一个新高度。连沐薇都听出他的过分了,沈疏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而不语。
杨朔更恼了,梗起脖子端起酒,“怎么?沈公子不给面子?”
沈疏与云昭对视了一眼,应承道:“既然世子有意比试,那卑职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世子腿伤未愈,不日又要回北疆养伤,比试之事还是等世子回京再说吧!”
没等杨朔开口,一直不说话的沐薇突然发问,“二位一个用剑,一个用弓箭,如何比试?我倒是闻所未闻。”
似乎她说得很有道理。
杨朔思忖了一会儿,问沈疏:“斗蛐蛐儿你会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全都安静下来。杨朔见他们几个都不说话,总算是找回了一点优越感,拎着伤腿便搭在旁边的凳子上,拉开架势就要开始讲他的蛐蛐儿是怎样大败京都众高手的,唾沫横飞而不自知。
末了,他大手一挥,得意忘形,“怎么样?沈公子有兴趣么?”
沈疏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杨朔讨了个没趣,却在心里安慰自己,沈疏这是知难而退。他暂时忘记了自己在颜值上的落败,稍稍有了些好脸色。
自欺欺人。
沐薇无可奈何的一声轻笑,抬起头,正迎上沈疏意味深长的目光,脸顿时如同炭火般滚烫。
要镇定。
她偷偷的深呼吸,心如鹿撞,菜便也吃不下去了。
宫女端来一碗荷叶粥,云昭伸手推到她面前,“近来天热,我看你胃口也不是很好,喝点粥。”
沐薇低头看了看那粥,隐隐的碧色里散落着几粒莲子和红枣,看起来倒是挺不错的。
“夏天喝荷叶粥正合适。”沈疏也赞同道。
云昭不拘小节,揽住沈疏的肩头,“这荷叶还是阿疏特地在京郊玉带渠采的。六妹,你可别辜负了。”
沐薇的脸更红了,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玉带渠她知道,在京郊边上,其实就是一条长长的河,也不知是野生还是人为,一到夏季,整条河里便荷叶密布,清香扑鼻,自成一景。从入夏开始便成了京中女子们赏荷游玩的最佳去处。荷叶佳人互相映衬,赏心悦目。
“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沈疏又是一笑,两个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公主客气了。”
杨朔瞥一眼那粥,嚷嚷着也要吃。宫女端上来后,他只喝了一口便连连皱眉,“这荷叶粥也没什么好吃的,大热天还是喝些酸梅汤,最好放些冰块,那才惬意!”
“女孩子还是少吃些冰的为好。”沈疏提醒道。
沐薇觉得这饭没法吃了。
“三哥,世子,沈公子,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宫休息,你们慢用。”
沐薇起身告辞,并且不给他们任何挽留的机会,几乎是逃着出了飞云殿。
她身后,沈疏抿着酒,目光微妙的盯着她渐渐远去的慌乱背影,笑了。
夜里,京都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吵得沐薇心烦意乱,加上晚饭没吃饱,饿着肚子根本无法入睡。伴着“咕噜咕噜”的空城计的唱腔,她在榻上的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早知道就厚着脸皮把那碗粥喝掉再走了。”她小声的嘀嘀咕咕,哀声叹气。
窗外风雨大作,她闭上眼睛,沈疏邪魅的笑就在她脑海中浮浮沉沉,像一捧火,烤得她面颊火热。
“沈疏,阿疏……”她在心里默默念着,笑弯了嘴角。一会儿害羞的蒙上被子,一会儿又因为缺氧而探出脑袋。
要镇定啊!她教训自己。
同样的风雨之夜,她在这边惦记着沈疏,自己却在另一个人的脑子如同烟花般炸得他魂不守舍。
杨朔觉得自己完了,他还没跟着越王完成看遍天下美女的宏图大志,这么快就要心有所属了!那花朵堆中的小小女儿,简直要了他的命了。他睡不着觉了,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绝不回北疆!打死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