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矮人想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自己所经历过的最寒冷的夜晚，拔掉舌头的自己被戴上枷锁关进囚笼，华丽的舞台下，是失去了心的观众。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是一样的，至少对他而言是那样。不曾抱有能得到解脱的幻想，不曾拥有能奢求的未来，但命运最终没有抛弃他。

　　疯狂的电光龙已经近在咫尺，空气中似乎都能闻到那股焦灼的气息，也许那就是死亡的气息吧。骑着银鹫的矮人望了望身后徒劳地四散奔逃的同伴们，拍了拍银鹫的脑袋，银鹫咆哮般嘶鸣着，张开丰满的羽翼载起矮人迎着电光龙飞去。火药被雨水打湿又如何？不是还有能引燃的材料在吗？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很想和你说声抱歉。

　　最后一刻，矮人抱住银鹫的脖子，如是想着。这份欠给银鹫的债，是无论如何也还不上了。

　　冲入电光龙口中的矮人和他的伙伴，在炙热的能量中化成了熊熊燃烧的焦炭，以身体为引线，十几颗黑火药在电光龙的口中爆炸开来，本该喷吐而出的能量和爆炸的冲击一同化成绚丽的火花，将电光龙的巨口炸裂，剧痛中电光龙的脖子高高昂起，雷电吐息化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电光龙倒在地上，但依旧低吼着爬了起来，这样程度的伤害还不足以让它安息。黛安娜绝望地看着再度起身的巨龙，咬咬牙，准备下达撤退的命令，或许这就是协会的命运吧，已经没必要再战斗了。

　　“还没完呢！”声嘶力竭的吼声从电光龙身下传来，盖亚拖着一瘸一拐的身子跑到电光龙身前，执拗地拿起巨弩，将船锚一样的巨弩狠狠砸在地面上，“过来啊！你这家伙！”

　　“射击！继续射击！”黛安娜握紧了大弓，大吼着朝电光龙伸出右手，“不准退后！全员继续射击！”

　　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了盖亚的意识，本来还深陷泥潭的盖亚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回过神来盖亚已经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空间里。这种感觉何其熟悉，这超出常识的空间让盖亚想到了那次在地下河中的不可思议的遭遇。

　　“你好。”古怪的声音在盖亚身边响起。

　　盖亚转过头，那是一个由奇怪的白色肉块拼凑而成的物体。

　　“……你是什么东西。”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盖亚反而能稍微接受一些了。

　　“你所看到的是你在我眼中的样子，现在也只是我在透过你的意识来和你对话，简单的说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你自己，不过你现在在和自己说的内容是我想对你说的。”那个奇怪的肉块说道，“我的话可能难以令你接受，但我会尽量讲的详细。请你认真听好，我能和你对话的时间只有两分二十一秒。相对于这个空间的时间而言，对于外面那个世界而言只是一瞬间而已。”

　　“……”盖亚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要和你说的也都是禁忌，相信你离开这里之后和其他人提及他们也不会相信你。我就是你们所要猎杀的巨龙，确切地说我是那条巨龙被封印的意识。在悠久的过去，我等巨龙共有的父亲世界观察者，授予我等观察这片大陆的神圣使命，而我妄图卖弄可笑的伎俩插手干预，被同族夺去智慧和力量，并将‘本我’封印住，我也化身为只拥有本能的怪物，被流放出圣域徘徊于世上。像我这样的巨龙还有很多，我们看着自己如同最低劣的物种般行动，却无能为力只能忍耐，等待有一天能够死去。”肉块说的很快，盖亚听的一脸茫然。

　　“你身上有我等父亲所留下的刻印，那既是诅咒也是祝福，正是那个刻印我才能勉强与你对话，这种无限趋近于零的概率终究发生了，你所要做的就是杀了我，终结我的痛苦。”肉块不管盖亚能不能听懂，“要杀死巨龙，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念出巨龙的真名，命令它死去，一个是毁灭它的**。你只是个渺小的凡人，虽然似乎是深渊海泽的爪牙但依旧不能念出我的名字，那么只有在物理层面毁灭我。我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上，左眼右上部在过去某次重创中失去了部分头骨，只有龙鳞覆盖，你必须毁掉我的大脑。”

　　盖亚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精神有些不正常了，走到那团肉块前，一拳捶在它身上，手却穿透了过去。

　　“明白了吗？”肉块说道。

　　“我只是明白我应该去找个医生了。”

　　意识再度回到盖亚身上，和意识一同归来的还有剧烈的痛苦。电光龙高高举起爪子，正朝盖亚拍去，盖亚算准距离，正好躲过了拍击，随即在巨龙咬向自己时，爬上了它的头部，果然它的左眼右上部有一处小小的不明显的深色区域。箭雨落下，刺穿了电光龙的脖子和头部，电光龙惨叫着减慢了速度，盖亚跑到那处深色的区域，使出全力高高跃起，用船锚般的巨弩狠狠砸进了龙的脑袋里，随着龙鳞的破开整个人连同巨弩落进了电光龙的脑髓中。电光龙拼命用爪子拍击着脑袋，在地上疯狂地翻滚着扭动着发出凄惨的哀嚎，整片大地都在震动，过了许久，这只天空的霸主终于倒了下去。这次，它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黛安娜让剩下的还能行动的佣兵们留在原地，自己提心吊胆来到了巨龙的尸体旁，确认龙是否真的死了。一阵沉闷的蠕动声从电光龙巨大的鼻孔中传出，黛安娜退后了几步，只见盖亚全身黏着腻乎呼的粉色肉浆和不明粘液从里面爬了出来。

　　“……”黛安娜看的目瞪口呆。

　　“……恶心死了，”盖亚看了眼黛安娜，露出一脸嫌恶向湖泊走去，自言自语，“我一定要找个医生。”

　　得知巨龙已经彻底死去的佣兵们，终于放下了心，每个人默默地为同伴收拾骸骨。黛安娜站在巨龙的尸体前，下定决心要让这场战斗中所有牺牲的人的名字流传下去，自己绝对要让公会找回当初的荣光，让佣兵协会的名字再度响彻整片大陆，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就算是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她无法想象自己如果没能把握住这次机会让公会崛起，自己该如何面对那些牺牲的同伴们。

　　“你的脸很可怕。”洗了个澡的盖亚回到岸上，察觉到了黛安娜的变化。

　　“不。没什么。”黛安娜勉强笑了下。

　　“那个矮人叫什么。本来他才是唯一一个能活下去的家伙。”

　　“小约。大家都这么叫他，真正的名字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吧。他牺牲了自己，救了我们所有人。”黛安娜的声音悲伤而坚定，“我们会记住他。”

　　“人的忘性都很大。好的事情，坏的事情，都是这样。”天空也渐渐放晴了，盖亚拍了拍巨龙的鼻尖，对它说道，“嗯，你也一样。”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黛安娜的语气变得柔和而温婉。

　　“什么？”

　　“请考虑加入我们佣兵协会吧，我们需要你的力量。”黛安娜走近了盖亚，“刚刚你和巨龙的战斗我们都看在眼里，是你杀死了巨龙，所有人都为你的判断力和实力而折服，我也是一样。我从其他人口中听说过你的事情，你是个没有目的的旅者而已，没有想过漂泊多年之后能在一个地方停下吗？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愿意接纳你，你就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也……”

　　“行了行了，听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只是来拿龙血，没有其他任何的想法。等下你们还要采集巨龙身上的素材吧，我就先回去了。”盖亚笑着推辞了，说完就转身朝龙的伤口走去，准备用瓶子接个几大瓶血。此时几个佣兵来到龙的伤口下，用龙血沐浴全身，并大口饮入龙血，希望这样能给自己带来力量，盖亚深表怀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几个人笑成了一团。

　　远处的黛安娜静静看着他们，咬了咬嘴唇。

　　收拾好东西的盖亚，和佣兵们一起埋葬了他们同伴的尸首，之前佣兵小队的头目也在其中，盖亚亲手为他的尸体盖上了泥土。叹了口气，盖亚和大家道别，带着龙血准备趁着夜色回去。临别前，佣兵们将某个重武器佣兵的大剑送给了盖亚，一米长的剑身单手拿正合适。

　　盖亚骑着马进入了森林，结果没几步就遇到了黛安娜。黛安娜似乎也在湖泊中洗去了身体和铠甲上的泥水，原本挽成马尾的秀发此时被松开，瀑布一样的青丝垂至腰间，在月光的照耀下，林地间的她宛如仙子一般玉立着。

　　“走的不觉得太急了吗。”黛安娜带着奇怪的表情，拦住了要离去的盖亚。

　　“原来你在这里啊，刚刚他们找你来着。”盖亚停下马，“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很好奇。”黛安娜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你这样的男人，想要的是什么。”

　　“之前我没给出个明确的答复是我不对，那我现在告诉你，”盖亚表情严肃，翻身下马，走到黛安娜面前，“我没可能加入你们的协会。简单的说，我拒绝。”

　　“不，我只是对你感兴趣。”黛安娜暧昧地笑着，走近了盖亚。

　　“你说谎。”

　　“男人想要的是什么，我当然清楚。金钱吗？我可以允诺在将来让你拥有一辈子花不完的财富。还是权利吗？你的能力足以让协会的其他人认可臣服，我也将成为你的助力，总有一天你的名声将响彻这片大陆，甚至在未来的某天你将代替我统领整个协会，这样还不够吗？还是说你想要的是……”

　　“你疯了。”盖亚打断了黛安娜的话，脸上写满了惋惜，“你不明白吗？他们之所以还在这里为协会而战，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的羁绊，而你认可了他们，把他们当做家人看待，也成为了他们的精神领袖。你想想你刚才的话，如果被他们听到会作何感想。别再说下去了，现在的你至少还能回头，不管协会是否能崛起，你始终是他们的英雄。”

　　盖亚离开了，黛安娜靠在树上，呆呆望着天空的银月，焦虑和恐惧将协会崛起的重担压在她瘦弱的肩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变了模样，她无法停止思考自己如果没能振兴协会该怎么面对今天死去的同伴们这件事，他们的死也许将变得毫无意义，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原谅自己？

　　希望有时是如此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