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坐上捆绑着一大袋东西，赵玉儿上前解了袋子，扒开一看，竟是一堆香烛符纸。酥糖被塞在了角落里，早已经被压成了粉末。马威掏出一张被揉成皱巴巴的五十块，厚着脸皮问道：“剩下的算油钱？”

　　“随你吧。”她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双手挖到袋子的最下面，翻出一大叠铺锡元宝纸，崭新锃亮，疑问道，“你家里死人了？”

　　“呸，你家才死人了，这是给你买的。”他揣着“白捡”的五十块钱，无视赵玉儿的变脸，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往废宅子里走，走到太奶奶跟前时忽地一顿，犹豫了三秒钟后才抖着声音叫了声：“太，奶奶好。”

　　“小伙子，借个火。”太奶奶眯着眼睛把烟锅子凑到马威面前，又戳了戳他胸前鼓起的口袋，“顺便再借点烟丝。”

　　马威最讨厌人家管他借烟，因为通常问他借烟的人从来没有还过，正所谓有出不进是最吃亏的。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递了一根烟给她，露出一口黄牙苦笑，死撑着面子说道：“随便拿，您别客气。”

　　“他妈的就一根烟，还随便拿。”太奶奶果真不客气，又从他烟盒里抽了两根烟站到一旁去装烟丝了。

　　马威数了数剩下的烟，生出一脸苦逼相。

　　赵玉儿拖着袋子骂骂咧咧道：“你作死啊，三百块钱买这些。”

　　“冤枉啊，才二百五。我可是为你好，你不是说里面不干净么，给你辟邪用的。”他拿打火机顺势点了几支香，拜了拜，随后插在前院的泥地里，又插了两根蜡烛，拍拍手道，“现在你可以进去了，哎，要是捡着宝贝记得见者有份。”

　　“我看你就是个二百五。”赵玉儿朝他睨了一眼，打算扶太奶奶到园桌旁休息。谁知太奶奶甩开她的手，挪着小脚走到马威跟前，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指着他，神秘兮兮地说道：“小伙子，有好东西给你看。”

　　马威以为又是要香烟，连忙将烟藏进口袋里，还没放稳当，就被太奶奶拽着胳膊拉走了。

　　跨过门槛，宅子里漆黑一片，越往里走越是幽深，除了太奶奶那只布满沟壑的手，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赵玉儿怕出事，也摸瞎跟了进去。宅子的客厅里摆着几张古老的红木椅，磕磕绊绊极不好走。她在后面慌忙提醒：“我太奶奶有些痴呆，你千万看紧她。”

　　“老年痴呆症啊。”前面发出一声猥琐的嗤笑，随后马威大叫了一声，“哇，烫我干嘛！”

　　太奶奶举着烟杆敲在他额头上：“小伙子，当心看路，来，慢慢走。”

　　马威委屈地揉了揉额头：“我说赵玉儿，你确定她痴呆？看着倒像是她把我当痴呆了。”话还没说完，又被烟锅烫了一下。

　　太奶奶把赵玉儿撇在后面，拉着他神神叨叨地猫腰走进一间矮茅房，马威长得高大，几乎把头弯到了肚子前才能钻进去。

　　矮屋里越发黑了，只有烟锅子里的烟丝泛着红光，像是怪物的眼睛一般骇人。

　　他慌乱地掏出打火机，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一角，恰恰照在气窗处。他开了气窗，外头的光线投射进来，矮房里终于敞亮些。

　　四壁上的墙灰掉落一地，墙边的红木梳妆台上摆着一只蒙灰的首饰盒，雕花镂空，盒面和锁头均包着一层银，因为久置在这里，镀银已经泛出暗黑色。打开妆盒，各色首饰映入眼帘，更有玉石玛瑙无数。

　　马威拿起一只鸡血石扳指掂了掂分量，嗫嚅了句“哇塞”，之后冲赵玉儿喊：“看样子你老子的老子是大财主啊，私藏了这么多古董！”

　　赵玉儿散步进了矮房，这间屋子她还是头一次进来。从前一直被太爷爷锁着，在她的印象里，矮屋门口永远落着一把大锁，孤零零的小屋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

　　这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被太奶奶打开了。

　　她走向梳妆台，将妆盒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一对白玉镯子，色泽纯正无瑕，一看便知是故宫才有的汉白玉。她又拿起一支发钗，乍一看并无特别之处，然而捏在手里却是沁凉如冰，簪身用小楷刻着一排小字“此生难相负”，字迹端正遒劲，可见每一个字都是用了十足的心思。

　　她的目光在妆盒里徘徊了一阵，之后落到另一侧墙边的竹塌上。榻上平铺着一件清装，为女子所穿，虽已被鼠虫咬过，但是依旧瞧得出来衣袍的质地和绣工。她曾在博物馆里见过一些出自陵墓的陪葬品，大抵便是如此。

　　衣摆处的绣花依稀可辩，杏花翻飞，飘逸清灵。此刻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女子躺在榻上，静谧安详，即便离逝，依旧光鲜高洁。

　　赵玉儿伸手摸了摸衣摆处的杏花，金丝划过手指，她的心口像是跟着被划了一道痕，刺痛难耐。“这件衣服是太奶奶你穿过的吗？”她不由问道。

　　太奶奶坐在竹榻一侧，学着马威抽烟的样子慢慢啜者烟杆处的玉管，并没有理睬她。

　　赵玉儿窃笑了一声，太奶奶现在这样子，问了也是白问。

　　“这么多宝贝赶紧拿出去变较好，等你们老宅拆了，可就来不及了。”马威顺手捎了一块玉石放进口袋里，望着满桌的珍玩，不禁两眼放光。

　　太爷爷过逝得早，恐怕除了他并没有人知道这里藏着一箱子宝贝，就连太奶奶也是误打误撞进来的罢了。从前听叔婶们嚼舌头的时候说起，太爷爷在这儿藏了宝贝，打算带到棺材里去。但是太爷爷到死都没有打开这里，谣言也就无疾而终了。

　　赵玉儿疑惑，这些珍玩和榻上的清装究竟来自哪里，又是何人所留？

　　“你说这么多宝贝能卖多少，五十万应该有吧，这下可是发财了啊。”马威一脸兴奋，往她肩膀上狠狠拍了一把，“见者有份啊。”

　　她心不在焉地撩开他的手，拿起袍子衣领处的佩巾，在指腹间来回婆挲着。巾帕已不再洁净，稀稀朗朗地缠着蜘蛛网，唯有上端那一朵杏花依然恣意绽放着。这件衣服的主人应当是极爱杏花的，就连妆盒中的首饰也多以杏花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