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去吧,陛下。”蓍宗淡淡的说着,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蓍宗很老了,像是一只枯瘦的老寒鸦。
“是的,大祭司”白商施礼退去,对于大祭司,即使是君主,也要敬畏一番,更何况,这位是自己的开蒙教师,和辅佐三王的长者呢。
“进来吧。”蓍宗缓缓的站起,他那年迈的身体似乎站起来都是个奇迹,可是他不紧不慢的拄着一根枯枝,走向祭台的一个角门……
从角门进入,里面灯火通明,是一座空旷的圣殿,华丽的砖雕彰显着它曾经的辉煌,虽然,现在里面都是青苔和滴水,让镀金失色,琉璃无光。
“就在这里坐下吧,我早就料到你会来的。”蓍宗寻了一处干净的地面,席地而坐,双手杵着这根枯枝,仿佛这个有着衰老皮肤的老人是这枯枝的一部分一样。
“卜信之大司命,命运之主宰?”黎紫鸢有意的说了一句。
“过奖,过奖,人的命,天注定,何来主宰一说”老头听到了这句话,一点不惊奇,一点不骄傲,有礼貌的谦虚着。
“占卜都是鬼把戏”黎紫鸢更加注意到这个祭台内部,褪色的壁画上是活人祭祀的场景,她隐隐作呕,因为在墙下,有几根粗壮枯黄的腿骨。
“人祭确实是愚昧的方法……”蓍宗仿佛会读心术,还没等黎紫鸢提出问题,就已经回答了上来,“你不是不明白,只有通感的人才是真正的占卜,而这种能力,除了主宰天帝,谁也不能给予……”
“花言巧语,瞒不了我,人祭和各种诸如泼鸡血等巫术都是监天台历史上不可磨灭的一笔呢”黎紫鸢略带嘲讽,她看着这个顽固的老头子。
“我只有一本《蓍书箴言》和一把蓍草,其余的,毫不重要。”老头从怀里拿出古老的手抄本《蓍书箴言》,纸张老旧,可是却有不一样的美感,像是秋天凋零的叶子一样,和这个枯树一样的老人相得益彰。
“你是好人,可是不代表每一个占卜者都是好人。”黎紫鸢愿意坐下来和老人谈谈,她就在老人的面前盘腿坐下,不是梳理自己紫黑色的长发。
“我可知道圣女祭司不是坏人……”老祭司笑了,眼神里透出无尽的慈祥,可是嘴却干瘪了,“应该是重孙子辈的咯……”
“太公,也许我应该这样称呼你。”黎紫鸢无心研究卜氏家族的辈分谱系,“您的侄子可不如您一样令人尊敬。”
“有话可以直说嘛,重孙女辈的小孩。”蓍宗看着黎紫鸢,口中念叨着,“确实是像极了,你外公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头紫黑色头发……”
“我和卜尚父毫无瓜葛。”黎紫鸢淡淡的说,她一想起他,就心生怨恨,她讨厌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过,您的这位侄子可是欺世盗名”
“他不坏,没有人坏”老人叹了一口气,“他只是个司命,负责命运的大事情,家长里短的事情,他自然是不擅长……”
“他不坏就不会有这么多亲人离他而去了”黎紫鸢怒火中烧,她绝对不会原谅卜尚父的所作所为。
“关于那孩子的事情,自有定数,没有卜尚父那行为,主宰天帝也做不成他的事情……”蓍宗无心解释,却还是想对黎紫鸢讲清楚。
“难道所有的错事都要怪主宰天帝吗,难道他老人家不会笑话这群虚伪的凡夫俗子吗?”黎紫鸢几乎是吼了起来,在愤怒的时候,她和她的姐姐一模一样。
“玄之又玄,不过听我说,卜尚父没有错……”老人抚摸着《蓍书箴言》牛皮的封皮,那封皮被手掌抚摸的温润光滑,和老人松树皮一样的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一定杀死他”黎紫鸢不愿多说,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你不能杀了他”蓍宗这时候却不像往常那样不争执,立刻回了一句。
“凭什么不能”黎紫鸢睚眦尽裂,她不明白为什么蓍宗要这样不支持自己的做法。
“玄之又玄是天意。”老人还是用这一套词句来搪塞,或许不是搪塞。
“太公,你明白我有多恨”黎紫鸢抓住老人干枯的左手,泪光泛滥。
“我知道你有多恨。”老人依旧平静,“但是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不是吗?”
“那么这样说,人什么事情也不必做了”黎紫鸢反唇相讥,她最讨厌这种卜辞一般的鬼话。
“你说的不错。”老人丝毫不反驳,和他往常一样,他也抓着黎紫鸢如同丝绸一般的手,“占卜者就是只能观望而不能改变命运的人,错综复杂的因果,岂是简单的几句话说得清楚,也只能玄之又玄罢了。”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去刺杀他的,纵使死,也毫不畏惧。”黎紫鸢语言坚定。
“你不会成功的,本身不是坏因,自然不会有坏果,但是你一定会去刺杀他的,这是无可置疑的。”老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套玄乎的话,“早晚你能明白的”
“太公,我需要你的匕首”黎紫鸢说了她最想说的一句话,也是她此次来的目的。
“匕首不杀人,是人杀人,什么东西都可以杀他……”老人笑了笑,又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
“但是断缘刃更有象征的意义,不是吗?”黎紫鸢比划了几下,“这样的话,我会让他死的完美的……”
“既然这样,虽然你杀不掉他,但是我还是愿意把它交给你。”老人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通体黑色,镶饰金边,沉甸甸的,交到黎紫鸢的手掌心。
“不愧是断缘刃,真是不错。”黎紫鸢拔出匕首,看了一下,寒光闪闪,似乎真的可以斩断世间一切情缘……
“好了,该回去了,老头子需要静一静了,人老了,就是孤僻一点……”老人打了个呵欠,直接坐着入定了……
黎紫鸢将断缘刃别在腰间内侧,确认在外面看不出来后,悄悄的走出了祭台里,而外面的白商,也已经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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