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淅淅沥沥地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下个不停,就仿佛是天空都破裂了一般的。
残秽趴在泥泞的大地上,静默地看着眼前的坟丘,不时地抖一抖身子,将羽毛上的雨水都抖落下去。
这是骑士们离开之后的第三天,也是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开始愈合的第一天。
那强大的力量虽然将这个世界从深渊之中拉了出来,但是同时却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许多的创伤——但是这都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这个世界并没有因此而彻底失去生机,反倒是植株的种子随着那场大变而四处播撒,当这场大雨过后,那些种子将在新的土壤之中生根发芽,再将自己的种子扩散开去。
而那些动物也都将随着生存资源的增加而不断地繁衍,随着植被的扩散而不断地扩散,直到将这个世界重新填满。
但是这个世界在未来是否还将出现一个新的文明,却是谁也无法说清楚的事情——在世界之海之中有太多的世界虽然有着生命,却并没有能够发展出文明。
但是,至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这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悠扬的马嘶,这一声马嘶使得残秽抬起了头来。
残秽看向了马嘶传来的方向,旋即一团青色的火焰陡然从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一跃而出,从一个细小的黑点不断地变大,直到残秽终于可以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匹被青色火焰包裹着的苍白战马,它飞驰着,冲破了雨帘,也不知道究竟是赶了多少路途才终于赶到了这里。
那是毁灭的战马,是毁灭最为信任的伙伴。
“呼哧——”
绝望渐渐地放缓了速度,它在残秽的跟前停了下来,打了响鼻。
残秽低下了头去,没有去理会绝望。
绝望也没有理会残秽,它径直走向了那两座坟丘,绕着两座坟丘走过了一圈之后,它在其中一座坟丘前停了下来。
绝望又打了一个响鼻,它抬起了自己的蹄子,踏了踏坟丘的泥土,残秽的声音却已经随之响起:“我来吧。”
残秽说着站了起来,它抬起了自己的爪子,按在了那座坟丘之上,随之微微扫动,便将那座坟丘上的泥土全部拂去,它又略微在坟丘之中挖了挖,再抬起爪子的时候爪中已经多了一具尸体。
那是毁灭的尸体,此刻沾满了潮湿的泥土,看起来狼狈万分。
残秽将那具尸体放在了地上,又退后了两步,趴了下去。
绝望走到了毁灭的身边,慢慢地蹲了下来,将自己的头贴在了毁灭的胸口上。
包裹着绝望的火焰随之蔓延到了毁灭的身上,将毁灭包裹在了那令人难以承受的痛苦之源中,与此同时包裹着绝望的痛苦之源也随之缓缓熄灭。
绝望的目光随之变得有些衰弱而疲惫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它微微打了打响鼻,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包裹着毁灭的痛苦之源缓缓燃烧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开始缓缓熄灭,当痛苦之源完全熄灭的那一瞬间,毁灭猛地睁开了眼睛。
毁灭慢慢地坐了起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绝望的头颅,沉默着。
过了许久,毁灭才站起来,将绝望抱了起来,把它放入了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墓穴之中。
残秽一直默默地看着,并没有插嘴。
“帮它盖上土吧,托克利休斯。”毁灭转过身,看着残秽说道。
残秽眨了眨眼,很认真地说道:“先生,托克利休斯确实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他在我原本编码的基础上按照他的思维方式进行过再编码而已。原本更为上层的编码已经执行了自我删除程序,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我现在受到托克利休斯编码的影响也没有那么严重。”
残秽一边说着,一边用爪子将土壤抓起,盖在了绝望的身上。
“梅莎说服了你。”毁灭问道。
“是的。”残秽点了点头,“小姐她说服了托克利休斯的自我编码,让他进行了自我删除从而避免被托克利休斯察觉到。而确保您的遗体不会遭到损毁,就是我的任务。”
“看来梅莎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了。”毁灭冷哼了一声。
“很遗憾,这段事实我无法回答您,因为相关的存储内容已经在托克利休斯代码自我删除的时候被一并删除了。”残秽答道,“所以他们之间的对话到底是什么内容,我也无从得知。”
毁灭转过了身,看着梅莎的坟丘,沉默着不说话。
“先生,我其实很惊讶。”残秽接着说道,“您居然将自己的灵魂撕裂成了两份,利用那种特殊的火焰保存在两具躯体之中——据我所知,那种火焰在保存灵魂的同时也会让灵魂受到无尽的痛楚,而被撕裂的灵魂更是痛苦得令人发疯。”
毁灭顺着残秽的话说下去,而是开口说道:“梅莎还有吩咐你什么事情?”
“小姐吩咐我要忠实地执行一切来自于您的命令,如果她死了,那您就是我的第一主人,绝对不能做任何伤害您的事情。如果你们都去世了,那我就必须确保小姐和您的遗体不被损毁。”残秽说道。
毁灭慢慢地点了点头,才抬起头看向天空:“我们要离开创世之初了。”
“去哪里,先生?”残秽问道。
“赤炎之狱。”毁灭微微瞑目,那里囚禁着他的一个兄弟。
“另外一个世界吗?”残秽眨了眨眼,露出了几分好奇的光彩,“我从未去过另外一个世界,我也不具备那样的功能,先生。”
毁灭没有接话,而是转身走向了已经一片狼藉的创造者村庄遗址。
毁灭站在遗址的空地上,看了看那些已经不成人形的创造者一族的尸体,便走向了自己藏剑的位置。
毁灭费了好些力气才把荒冢从大树下抽出,反手插在了自己的背上。
一直跟在毁灭身后的残秽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先生,我还知道一件这样的器具,您要一起拿走吗?”
毁灭蓦地抬起了头。
“先生您和小姐的遗物都被拿走了,但是我知道托克利休斯还有一件器具——他本来应该有四件的,可是其中三件似乎都为了阻止自己完全腐蚀而被损毁了。”残秽接着说道。
毁灭点了点头。
残秽走向了托克利休斯曾经居所的遗址,它推开倒下的大树,叼走了更为细碎的树枝和木板的碎片,在泥泞的大地中慢慢地搜寻着。
毁灭也抽搐了荒冢,将荒冢插在地上,自己双手按住了荒冢的剑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会倒下。
那一片残缺不全的灵魂的确已经完全消散了,给他造成的损伤也是永远不可能修复的,他一直藏在绝望体内的这片灵魂才回到这具**上,与这具**契合得并不完美,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慢慢调整适应,而此时的**又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使得他愈发疲惫而衰弱。
他很佩服梅莎的敏锐,也的确没有想到梅莎竟然就根据那一次的变故猜出了这么多的东西。
在地底密室之中那一次,他和梅莎已经被腐蚀魔蛛逼得有些走投无路,他无奈之下只能将这片灵魂从绝望的体内取出与另外一片灵魂短暂地汇合在一起,以让自己发挥出足够度过危机的实力。
他原本以为以梅莎的见识不应该知道这么多,却没有想到梅莎竟然聪慧得哪怕是第一次见就已经猜到了绝望就是他的另外一片灵魂。
一个人为什么要忍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也要将自己的灵魂撕裂成为两半,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这个真相一直隐瞒着,不让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同伴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如此的不怕死,甚至就像是在寻死一样?
梅莎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许多,哪怕她知道的事情并不完整,但是梅莎也知道了他的目的就是在创世之初达成自己的目的之后死去,然后用另外一半的灵魂获得重生。
他其实想过杀了梅莎,但是梅莎的举动让他也清楚杀了梅莎没有任何的好处,反而留着梅莎,梅莎还会配合他的行动。
这样一来,他的一些不合理的举动都得到了解释,他的死亡也不会再那么突兀,也能够瞒过议会更长的时间。
他原来想过让自己死在梅莎的手里,但是当梅莎主动让他杀了她的时候,他就清楚梅莎一定做了什么安排,只是那不能说。
他也没有去问梅莎,因为梅莎的所作所为已经值得他信任,既然她有了安排,那就一切按照她的安排前进就好了——她的智慧做出的安排一定不会差。
而这一切,就是她的安排。
这就是他们彼此之间的信任,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再问过对方一句对方到底有着怎样的打算,有着怎样的可能,他们都选择了信任,把一切都交托到了对方的手里。
毁灭有些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残秽转过了头来,说道:“找到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