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荒漠,天空之中没有一丝的云彩,只有两轮分居东西两侧的耀眼太阳将只剩下一片黄沙的大地灼烧得滚烫。一缕缕青烟从地表缓缓地蒸腾而起,使得整个空间看起来显得有些扭曲而怪异。
一些瘦骨嶙峋的身影**着双足在这片荒漠之中摇摇晃晃地行走着,就好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令人莫名地感到几分毛骨悚然。
这里是赤炎之狱,一个曾经充满了生机,而今只剩下满目荒夷的世界。
“噗——”
一个脸色发白的青年在前进的道路上晃了晃,猛地一头栽倒在了黄沙之中,灼热的黄沙顿时将他裸露的肌肤烫得“滋滋”作响,就好像是烤肉一般。
“陆修,快点起来。”走在他前方的那个青年停了下来,喉头艰难地蠕动着,过了好久才挤出了几个极其干涩的字眼,“天黑之前赶不回去的话,会……”
那个倒在地上的青年艰难地握了握拳,努力挣扎着想要再站起来,但是却都没有能够如愿以偿——他实在是太疲惫了,长期的监禁与折磨早已榨干了他的体力,哪怕这样的环境对于昔日的他来说并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却已经是一种近乎致命的折磨。
而他们的旅途,一旦失败第一次,那就注定了会失败第二次,第三次,一直失败下去,直到那些酷虐的赤炎狱卒彻底对他们没有了兴趣,才会放弃让他们玩这样的游戏——但是同样,他们也将再也无法见到天日,他们将会始终被囚禁在监狱的黑暗之中,直到他们死亡,或者他们屈服。
绝不屈服。
这是陆修的坚持。
他绝对不会向这些毁灭了他的故土,屠杀了他的同胞的屠夫屈服——他要努力地活下去,直到找到机会,从这个死亡的世界逃离,找到反抗军,加入反抗军,最终推翻这些暴君的统治。
陆修紧握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他转过了头,吐出了口中的沙土,气若游丝地道:“你先走,反正不会死,没有关系。”
那名青年愣了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哪怕他和陆修的关系很好,但是现在却也不是讲义气的时候,如果不能在第二个落日之前回到监狱的话,他也将承受那摧残人心志的酷刑——他和陆修不一样,他迄今为止还没有失败过,所以他绝对不能失败,不然以后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咬了咬牙,朝陆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前行。
陆修闭上了眼睛。
身下那滚烫到了极致的黄沙已经将他裸露的上身的皮肤全部灼伤,甚至隐隐散发出了一丝烤肉的香味,而上方的太阳则也在不断地加热他的背部,他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被扔进了油锅里煎炸着的鱼,除了等待着自己熟透之外,毫无办法。
陆修睁开了眼,看着一个个囚徒艰难地从自己的身边迈过,他们的神情都显得有些麻木,那是因为他们在这个监狱里都已经度过了太漫长的岁月了,酷刑早已将他们折磨得麻木不堪,不像是一个人了。
陆修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嘴角顿时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本来应当是浸润嘴唇的唾液却刺激得满是伤口的嘴唇很是难受。
陆修又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慢慢地支使着自己麻木的手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是他没有往前走出太远,就再一次倒在了地上。
陆修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再挣扎,比起他上一次倒下的位置来说,这一次他已经算是竭尽了全力了,但是他的力量的确消耗太大,根本不可能再前进了。
这里距离终点,只有半日的路程啊。
陆修咬了咬牙,开始用手肘发力,支撑着自己向前缓慢地爬行,现在第二轮太阳才刚刚升起,如果抓紧时间的话,也许还能在第一轮太阳升起之前爬到终点。
爬行这样的举动是昔日心高气傲的陆修想都不会去想的,曾经是天之骄子的他永远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一样在地上爬行。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
对于现在的陆修来说,他早已将昔日看得无比贵重的所谓尊严和矜持都抛在了脑后,他认为那都是极其无聊的坚持。
那个人说得对,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救必须要把那些无聊的坚持都抛诸脑后,不然只能束手束脚,永远都功败垂成。
那个人……
想到这里,陆修不由得狠狠咬了咬牙,一口银牙被咬得“咯咯”作响。
他永远都不会忘了那个男人,那个他连对方的脸都看不到的男人。
昔日的天之骄子面对着那个男人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软弱无力,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门,师尊,长辈,还有自己心爱的女人倒在他那把吞噬着元神的剑下,除了瞪大了眼睛,他什么都做不到。
当那个男人拖着带血的大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在不断地瑟瑟发抖,大脑里一片空白。
每当他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陆修都感到了一股无法压抑的愤恨,他不是在恨那个男人,他是在恨自己。
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无能。
他认清了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他只是一个面对着强者会瑟瑟发抖的弱者。
他甚至因为害怕,连冲上去跟对方拼命的勇气都没有。
太卑微了,太可耻了。
而那个男人就仿佛是在耀武扬威一般地站在他的身边,用极其冷漠的目光注视着他——尽管那双金色的眼眸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但是陆修知道,那就是冷漠,冷得彻骨。
他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战栗得更厉害了,他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了起来,就好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想报仇吗?”那个男人终于冷冷地开口,问道。
他茫然地看着那个男人,却不明白那个男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要杀了我吗?”男人接着说道。
他张了张嘴,大脑里依然一片空白,什么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你的恋人死在了这把剑下。”那个男人猛地把那把大剑插在了他的跟前,将染血的地砖震得粉碎了开来。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什么,他终于还是抓起了他的剑。
但是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那把大剑被提了起来,粗糙的剑锋擦着他的面庞而过,再一次插入了大地之中。
他看着剑身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却发现看不清自己的面庞。
“五十二天之刃在哪里?”那个男人问他。
他茫然地摇头,什么五十二天之刃,他从未听说过。
“你们的最高神器在哪里?”那个男人再一次重复,“那个你们一门永远守护的神器。”
霜火流萤吗?
他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霜火流萤在哪里,只有掌门师尊知道,但是掌门师尊已经死了。
那个男人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拔起了剑,将那把剑举了起来。
“再杀可就断了最后一个活口了。”一个机械一般冰冷的声音传来,陆修慢慢地转过身,看到的是一副特异的机关甲人。
“交给我带回赤炎之狱,好好地审讯,不信他不招供。”那个机关甲人说道。
那个男人冷哼了一声,放下了大剑。
“小伙子,记住他可是灭了你们一族的血仇。”机关甲人也在他的跟前停了下来,“如果招供出五十二天之刃的下落的话,我们可以让你加入骑士团,不断地提高自己,最后找他复仇杀了他哦。”
“我……我……不可能……和……和……你们……一……一样……”他的意识终于猛地清醒,他结结巴巴地说着。
“哼,一样又如何?”那个男人的声音之中满是不屑,“为了自己的目的,就应该不择手段。”
“支持,赞成!”机关甲人“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襟,将他拎了起来,“不过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啊,哪能体会到这样深刻的道理呢。”
那个时候陆修的确不懂,现在的陆修也同样不认为那是什么道理,但是陆修却知道那句话是对的——如果内心深处真的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渴望,想要去达成自己的这个目的的话,那绝对不能再在细节之上纠缠那么多,哪怕是打破自己做人的底线也无所谓,凡事都想要两全,哪有那么轻松的事情。
陆修不知道自己到底爬行了多远,他超过了不少也倒在了荒漠之中的囚徒,但是第二轮的太阳却已经濒临西方的地平线了。
终于还是来不及了吗?
陆修恨恨地咬了咬牙,却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不过是又一轮的刑罚罢了,他怎么会畏惧呢?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突然从陆修的身后响起,一个身影慢慢地从陆修的身后走来。
一双脚停在了陆修的身边,一个陆修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声音随之响起:“最近的监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