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之后,浓绿的草地上到处是穿着学士服的同学,他们三个一伙,几个一堆,都在忙着拍照合影。只有云琦仍旧是一个人,她坐在花园中低矮的树杈上,一双脚甩来甩去,跟这些天没有什么两样。往常她总是独来独往,如今一坐在这里就没有离开的意思,更加古怪难懂了。
路过的同学总会扭头看看她。谁都不觉得她与漂亮有什么沾边,那副大框的眼镜不知是从谁家的抽屉里翻出来的老古董,茶色的镜片里依稀可以看见一双蒙着雾的眼睛。她的半张脸被眼镜遮挡而处于阴影状态,就算有健康的皮肤、有肉的脸蛋,也左不过胡乱折腾——前两天好奇,将墨绿如浆糊的面膜当擦脸油涂,没想到第二日满面灼红,生了许多小疙瘩,竟越发不堪入目。她的头发太多总显得仓皇,不是被低低地挽成老式的发髻,就是用旧式的发夹胡乱“抓”在脑后。要不是为了戴学士帽更不肯“披头散发”,这才多少撇开了严重与年龄不符的家庭主妇形象。她一再将胳膊挥起,使宽宽的学士服张开来,活脱脱一只黑色的蝙蝠怪。
今天之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满于对自己背后的议论,眼睛不眨一下就把水倒在了室友们的被褥上,若不是吴芯怡费尽心思地劝解,终将是一场最为难忘的结业礼。四年中,大家总是以类似的方式迎接灾难,要么是心爱之物的悲惨摧毁,要么是被窝里多几只作伴的虫子。当所有的人避之不及,云琦依旧在自己喜欢的时候高谈阔论,并坚定地奉行一贯的作风,在别人得意之时恶言恶语,泼一头的冷水。
她没有半个朋友,甚至没有同行者,除了如出一辙的汪教授再也没有人近于半尺而完好无损,除了曾经被害还愿意为她寻医送药的吴芯怡,就再也没有人来往。她依然自得自乐,没有感觉,也没有感情,游荡在一个人和一群人的世界里!
这会儿,她呆愣够了,就将头上的学士帽取下来,在空中抛了抛,又搔乱了头发,开始感到无聊和慌张。
“喂——干吗?走开!”她喝斥前面几个取景的男生。
“凭什么呀?”
“脑子没事儿吧你!”
那几个男生不依不挠。
她从树上跳下来,索性捡起地上的石块儿,正要拉开架势赶走他们,室友们已经来到了面前。她恶劣地向那些男生挥了挥石头,还是把手放下来不骂了。
“云琦,以后大家各奔东西,就很少见面了,最后的时间还是好好在一起吧!”走在前面的吴心怡说。
她轻轻哼了一声,就埋头跟在她屁股后面往前走。
大家说说笑笑,不久来到草地上围坐下来。她这便舒了舒腰身,神清气爽地对大家宣布:“天气真好啊!终于要结束大学生活,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了!”
其他人只当没听见,那抹泪的照样抹泪,嬉笑的照样嬉笑。唯有吴芯怡久久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云琦,以后工作了,跟学校不一样,你要改改自己的个性,收敛一些。还有,多少讲究一些,至少也能跟我一样,毕竟女孩子这样不行。”
“我才不要呢!做什么狐狸精!”
“小妹妹,狐狸精还是很有市场的!”一位室友说,“喂——汪老头可到处找你呢,不会是介绍男朋友给你吧?”
“介绍个鬼呀!”
吴心怡忙劝道:“动动脚趾头都知道还是要动员你上研!上研就上研嘛!”
“汪老师就是偏心!”这室友做了个鬼脸。
云琦蹭得站了起来:“谁让我成绩好呢,系主任都夸我!”
看两人又有了火药味儿,吴心怡赶紧招呼大家去喝东西。其实四年里,云琦是在不舒服的时候带给大家多少黑色的记忆,但有时候说起来她也让人莫须有感到同情。
这几个刚站起来,就见路上开进一辆红色的小轿车,云琦的脸渐渐冰凉下来。轿车停在花园边,车里走下一个时髦高贵的中年女人,她像往次那样神情严肃地站在打开的车门旁,那犀利的眼神就是一个命令。
云琦从眼镜眶里看了看她们每一个人,最后仰起头望了望蓝天。
她抬脚的一刻,吴芯怡上去抓住她:“给我打电话!有事告诉我!”
她抽走了手,连个再见也没说,就加快了脚步。
车开走了,路上只见扬起的灰尘,女孩们一动不动地望着车消失的路口。
“吴顾问,别那么多愁善感的,人家留恋我们吗?”一个尖着嗓门说开了,“明明是个没有知觉,没有感情细胞的人。你别自作多情了,好不好?”
“其实我很同情她,怪可怜的!”
“省省吧,该是可恨!我还真是不懂,放着那么多公司,她想都不想就一口拒绝,结果就进了这个众山企业,还是她那个俏妈走的关系!”
另一个干脆恶言道:“神经病的脑子怎么能发达呢?真不晓得这些公司知道她的为人会怎么样,但愿这个众山集团能受得了她!”
“行了吧,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