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又安又醒过来了。
她记得她好像醒了很多次,又好像是在做梦。昏昏沉沉的脑袋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她一时半会儿的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哦,你醒过来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洋人突然冒了出来。他有着褐色的齐肩长发,像羊毛一样打着小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高兴。
“真是幸运的女孩。”他自顾自的拿着一个听诊器在她的胸口探来探去,然后又掰开了她的眼皮,强迫她张大了嘴巴,“来,跟我做……啊……”
他很快就松开了手,拿起放在旁边的笔记本写了几笔:“嗯,看样子,你很快就可以出院了,被上帝眷顾的女孩。你怎么会在深夜待在甲板上?凛冽的寒风可不会因为你的美丽而对温柔,恶劣的天气会把你带离这个世界。这么早就投入上帝的怀抱,我想你的亲人一定会为此痛哭不已。”
这么早?已经不早了。章右安暗自想着,环顾自周却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阿光呢?薇薇安呢?这个狭小的房间是哪?她在哪?
章右安一下子就急了。她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如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精力,竟然一个挺身半坐起来抓住了那医生的衣摆:“阿光呢?我的孩子……我的薇薇安……”
她的声音沙哑难听,就像在喉咙里含了一把沙子,其中焦急惶恐就像是黑暗里的潮水,汹涌澎湃让人一听便知。
“要不是亚历山大那混小子打断了我和女王大人的梦中约会,让我牺牲了美妙的……嗯?”洋医生的絮叨被打断,他皱了皱眉头,然后马上又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放柔的声音,细声细语的对章又安说道:“别急……别急……他们会平安无事的……来,告诉我,昨天晚上,你的孩子也和你在一起?他们多大了?是和你一样漂亮的女孩儿,还是像你一样勇敢的男孩儿?”
章又安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从她口中传出的声音却一连串的咳嗽声。她咳得撕心裂肺,就像要把身体里的心肝脾肺肾都给咳出来才舒服。
“别着急,慢慢说……他们一定很安全,这艘船的安保是可以保证的。船上的绅士和淑女也很乐意帮助可爱的孩子们。别担心……”
洋医生不停的宽慰她,又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着喂到了她的嘴里:“亚历山大是一个细心的人,但是他只发现了你……也许你的孩子已经被人送回了你的船舱。别着急,越急情形就会越糟糕……冷静,冷静,冷静……”
“我……”章又安的手又重新抓住了洋医生的白大褂,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猛烈的咳嗽和洋医生的话让她恢复了一些理智,也注意到了不对的地方。
那高鼻深目的洋医生身上的白大褂并不是她认知当中的白大褂,它的样式奇怪,布料也不像日常所见……倒像是几十年前流行的旧款。这个病房里的装饰虽然简单,但是不管是桌子还是病床,就连她现在盖着的被子都透在陌生中透着一股子的熟悉。
现在就连医院都开始复古了?
而且他刚才说什么呢?她在船上?
船上而不是床上?
“我……”
“哐当”
章又安刚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人粗暴的打断了。
结实的舱门被人一脚踢开,重重的撞到了墙壁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申吟。
“哐当”
章又安没有看它一眼,她直愣愣的看着走进来的那个人,完全注意不到其他。
“章又安!我原本以为你和母亲说的一样,是一个守规矩懂事的,倒是没有想到你的胆子这么的大!”
章又安呆呆的看着的他,脑子里却想着不着边际的东西。所以说,这些果然都是她临死前产生的幻觉?不然她怎么会看见早就死了的人?
“大先生?”
“别叫我!也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那是什么眼神?!!!你在怪我?你还觉得你有道理了?!!”他厌恶的转过了头。
“苏兄且放宽心,嫂夫人定然不是在怨你。”一个穿着长衫,剪着齐肩短发的男子摇着折扇走了进来。他顺手把关上,然后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和嫂夫人虽然是初见,但是早就听闻嫂夫人大名。她贤淑懂礼,哪里会计较这些许小事?你说是不是,嫂夫人?”
章又安过了一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她说话。
洋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被打发走了,如今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章又安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她十六岁那年。
那年她刚刚和大先生成婚,跟着他一起飘洋过海到异国他乡生活,却在上船后的第一晚被丢在了甲板上。
她当时不懂外文,胆子又小,根本无法向那些长得千奇百怪的洋人问路,也不敢和粗壮的水手搭话,就连穿着长衫马褂或者洋服的同胞经过也不敢上前寻求帮助。硬生生的吹来一晚的海风,她在第二天被人找到了时候差点就熬不过去了。
这个梦到底是她的梦,还被人送到了船上的医务室……这可比那时候好过多了。
章又安开口说道:“是啊,累赘就应该被丢下。这样理所应当的事,我有什么好怨怪的?”
苏逸脸上的神色越发的阴沉了。
他看了章又安一眼,这是他进屋以后第一次看向章又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都是嫌弃。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忍受之物一样,飞快的移开了目光,然后冷哼了一声对友人说道:“幼常,你可高看她了!”
林幼常呵呵笑了两声,劝道:“说来也是我们有错,要不是家姐太过顽皮,又哪里会让嫂夫人遭这样罪?她怪我们也是常理。”
苏逸说道:“哪里是你们的错?我虽然是她的丈夫,又哪里能昧着良心接受了你们的道歉?而且她哪里是在怪你们?明明就是在怪我呢。也是我母亲太过偏听偏信了,见她家有三座贞洁牌坊就觉得她是个天下难寻,万里挑一的好人儿!她却不知道,这些牌坊里头填着的都是人命。里头的龌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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