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属天 三
作者:孔昭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金色光晕里,天使们出现在我面前,祂们合成一个圈,把我围在中间,脸孔齐刷刷地俯视着我,充满了感人的关切之情。

  “给他盖件衣服,保持体温。”

  “一直有呼吸,是不是?”

  我猜我苍白的嘴角此刻一定浮起了欣慰的微笑。天呐,原来天使里也有说绿城土话的,老祖宗说视死如归,果真不假,我生是绿城人,死是绿城鬼,不管往哪里去,我都终究抵归故乡。

  远远地,传来了急救车的鸣笛声。我有些悲切地想,看来,自杀的人会堕进地狱是真真不错的了,曼妙的天堂自然是鸟语花香富贵悠享的所在,居于其间的神人儿各个美乐堂皇,寿与天齐,怎么用得上急救车这类物件!知晓自己已经远离天堂,此刻不知我的眼角是否流下了两趟自怜的清泪。我的思维尚还健在,我的身体却失掉了所有感触力。

  再睁开眼时,弥漫眼前的大团金黄色光晕消失掉了,这个世界的背景跟我曾经活过的那个世界看上去没什么两样,雪白的天花板和墙壁合围成一个方正的房间,透过我左侧的大扇窗户,跟人类社会简直一模一样的早间八、九点钟晨光暖暖地投射进屋子里。我疑惑地转着眼珠,脑子里在费力地思忖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屋角那儿传来说话的声音,我循声望去,在我盖着雪白被子的单人床床尾处,聚着一个人体形状的金黄色光团。

  这又是个什么神奇的物件?

  我想看清楚那团金黄色的光团,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有些无力地躺在雪白被子之下。我赶紧以小臂撑起身子,看一眼尚且看不清楚的金黄色光团,再难免惊惶地环顾左右。这里好像人类社会的双人间病房啊,左边靠窗的床位空着,左侧屋角的立式储物柜规矩而疲乏地靠着墙壁。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果然穿着软塌塌的蓝色条纹病号服,而此刻,床尾那团金黄色光团颇配合着我的疑虑,适时地传来了人类的问候语言——尽管是普通话与绿城话夹杂而成的两混水口音:“兄弟,你醒了啊!来,慢慢起……”说着,那团金黄色光团从我的右侧床边移向我,刚移了不到一米,我左侧的床边却有股我看不见的力量把我扶起来,把调整好角度的枕头放到我的背后,又殷勤地扶我坐好。

  我惊讶地望着自己的左侧身边,什么都看不到,却分明感到了帮我倚坐的那股力量。我的确有想伸出手去摸摸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可否以触摸来感知,但为了确定我尚未丧失视力,我还是在伸手之前先使劲揉了揉眼睛。

  揉眼睛的手还没等松开,左耳边已经传来了人类的说话声,而且还带着点儿春晚小品味儿:“没事儿,齐总,他昨天应该只是惊吓型昏厥,而且,他有点儿低血糖,也可能是低血糖导致的昏厥,总体上来讲,他目前的健康状态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放心吧,齐总。”

  也许是剧烈经历引发的心智震荡所致,这一番话听得我极不舒服,其谄媚的口吻犹如牲口贩子在向围观看客推销牙口好的当家畜牲。小生我哪怕已经过了半年的落魄生活,可不管怎么的,哥也从没被横扫进牲口堆啊!我忍不住微微愤怒了一下下。——在我个人的修行计划里,这么一丁点儿的愤怒程度还是被我以人性化的理由所自行允许了的。我松开揉眼睛的手,望向左侧。谢天谢地,我的裸眼5.0的视力好好的还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大夫站在我左侧的床边,两眼根本没瞧我,一副热切殷勤的目光专注忠诚地投向我的右侧床边。真是的,好不敬业的牲口贩子,这时候不是该把我的腮帮子不吝惜角度地扭向买主么?我有点儿惋惜地想。

  “是吗,那太好了!”齐总的声音里是有分寸的喜悦。我听得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张有距离感的、一直在审慎打量着我的脸是始终朝向我的。

  接着,我听见齐总吩咐道:“小朱,你去跟食堂联系一下,让他们马上送一份营养餐过来。”

  我眨了眨眼,四下打量,除了这位齐总和刚才扶我的那位男大夫以外,这屋里再也没发现别人呐,这齐总是跟谁说话呢,难道这屋里还存在着我这开了光的眼睛所看不到的不发光人体?

  我床左边的男大夫殷勤地应了声,转身就朝外走。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大夫姓朱,也不知咋的竟对齐总恭顺如此,是齐总甩过来的超大的红包砸晕了他的脑袋?这是哪儿,这位齐总是谁,为啥要为我给医生砸红包?等等……,红包,我现在还在人间?又一想,不对,这超大红包只是我大开的脑洞里想出来的,事实上可能并不存在。那么,问题来了,我倒底是在哪儿,在人间,还是在地府,倒底司人技术哪家强?

  快走到屋门口,朱大夫又回转身来,用恭敬谨慎而又略显紧张的口吻问道:“齐总,去哪个食堂,咱家的大食堂,还是我们医院的营养部?”

  齐总略微迟疑了一下,说道:“营养部吧。”说着,又用颇慈霭的口吻说道:“小乔今天没跟我过来,所以,这些琐事就麻烦你了,你辛苦了!”

  朱大夫慌不迭地说着“不麻烦,不麻烦”,一副“大爷你可千万别这样,这可折煞了奴才”的姿态。

  口吻慈霭的齐总依然还在光晕里,像民间招贴画上放着光芒的菩萨像,而他的身边,被光晕映衬得黯淡的朱大夫依然只是凡人一样的普通存在,不,他不仅没有光晕,还微微带着暗黑的轮廓,像个被碳素笔勾了边儿的活动人像。

  我以不失仪态的惊恐再度环顾左右,想确凿地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眼前的景况一点儿都没有变,放光芒的菩萨像和碳素笔勾边的活动人像怎么看怎么同在。眼下的这个世界到底是哪里,仙境?人间?还是无量寿的极乐世界?

  碳素边儿人刚结束了他的忙不迭的点头。我看着他,十五、六岁的大好年纪,短短的寸头还几乎不见白发,发福了的身体已经看不大出原本的壮实底子,还算细嫩的胖脸上微微泛着油光,而这油光因为朝向齐总的一连串的殷勤笑脸而显现出我不忍见的卑贱感来。我悲悯地瞧着朱大夫,可怜见儿的,人生还那么长呢,得学会有尊严地表达虔敬才好啊!

  朱大夫离开了,屋里只剩下我和齐总两人。

  齐总还是被圈在光晕里,远看夺目,近觉温暖。我估计我看着他的样子大概会令他感到不舒服,我觉得我望向他的眼神有些过于探究了。细看之下的齐总长得跟我挺像,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待在一个微变形的镜像世界。我俩都是一张略长而斯文的脸,他的略黑略老略经染风霜,我的比较白皙纯净人畜无害——说纯净一点都不夸张,我敢说我的眼神比大多数少年要纯洁安静。我倚在床头,微蹙着眉,打量着光晕里的齐总,努力让大脑有效地运转起来,分辨着周围景况,分析着我的处境。

  “累不累,要不要躺下休息会儿?”齐总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想试探下摇头表示“sayno”的意思在带着光晕的齐总这里是否管用。

  看样子好使。

  齐总微笑着,亲自从床头柜上的暖瓶里帮我倒了一杯水,细心地试了试水温。

  我接过纸杯,贪婪地喝了两大口,杯子见底儿了。

  爽快!我意犹未尽,如此香甜的琼浆玉液,犹如来自天庭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尽管在我仔细回味以后,我更加倾向于这只是杯烧开的自来水。

  看来我还是在人间。——不过,在我的记忆里,我可是真真儿地藉由了一个漂亮的助跑,跃上了跨海大桥那齐胸高的栏杆的!

  “你姓齐?”光晕里的齐总探究地望着我。

  其实,我更想知道,他怎么也姓齐,他是谁,为什么会跟我一起呆在这里。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左右,问他道:“请问我这是在哪儿?”

  “医院。”他简短地回答道。

  “……内什么,是属于人类社会的医院吗……”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小声问。

  齐总愣了一下,看样子他是明白了我要表达的意思。他哈哈笑着说:“是啊,当然是人类社会的医院,阴曹地府里哪会这么阳光灿烂的……”说着,他指了指斜泻进房间里的阳光。

  切,人家也有可能在天堂,在极乐世界呢,这些地方说不准360度无死角全是阳光呢!我心里傲娇地想。紧接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傻瓜,360度无死角全是光线的那是烤箱好吧。

  “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去轻生呢?”齐总轻声地问。

  说到轻生,半年里的一幕幕瞬间重回到我面前。说实话,我讨厌被人重新拉回到我根本不打算接受的现实里。人家都说死过一回的人格外爱惜生命,可对于我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来说,过一种我不想要的生活无异于凌迟之刑。唉,何必拽我回来痛感这生活的熬煎呢!

  “是你救了我?”我探询地问。心想,挺大的一个老总不好好日理万机地呆办公室工作,闲跑到跨海大桥上干嘛,谁允许你这么蛮横粗暴地干扰我的生存自由了……

  “可以算,也可以不算。”他的回答依然很简短。

  “你是姓齐吗?”他接着问。

  “嗯,算姓齐吧,以前一直都姓齐。”身为正牌无名氏的我其实很不愿意提及我之前的姓齐。

  他理解地温和笑笑。

  他的笑里似乎蛮有内容。我想侧面了解一下他的身份和来头,又一下子没想好从哪儿入手。喜欢高明行事的我向来看不起平庸的行事作派,所以我必须要选择一个能充分表现出我格调的方式,哪怕离开这个病房,我今晚也许会重新于跨海大桥一跃。

  “属鼠的,72年的?”他的温和在继续。

  你是谁?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是一个对我有一定了解的人,而且,也姓齐。是谁呢?难不成是我那已经不认我的文辉哥的远方亲戚?找我干吗呢,除了一堆我暂时无法承受的负债,文辉哥啥也没留给我。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你。

  “请问,您是……”我温和地看着光晕里的他,抿嘴做出一张笑脸,有点像二十年前的周星驰。

  “噢,我是齐子盛,我昨天在寻亲网上看到了你的信息。”他有点儿急切的口吻里带着些对自己刚才未做自我介绍而于礼仪上欠周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