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造化 老作一章,凑个字数 3
作者:问道生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书生伸出手来,扶住她肩膀,顺势轻拉,让她倚到自己胸前,低头道:“你强行提聚法力,气机紊乱,先休息一下,莫要说话。”宛娘轻轻嗯了一声,将脸贴在书生胸前,感受那里的温热。这一刻,她全身放松下来,心里也轻松起来,全不去想这一介书生该如何面对那五大鬼王,更不去想那书生种种不合常理之处。她只想偎在书生怀中,再好好地睡上一次,直到永远,永远……

  轻轻抚过女子青丝,书生低叹道:“可怜的丫头。”环臂将她抱住,目光温润,一直停在宛娘身上,浑不将对面诸鬼当回事。

  噬心鬼王等见那书生不知何时站起,继而怀抱宛娘,无不惊疑。噬心鬼王既惊且怒,但见得书生抚过宛娘长发后,原本笼罩在宛娘全身的绿色鬼气恍然无踪,那原因销魂鬼焰炼体而痛楚颤抖的娇躯也平静下来,似已无痛无觉一般,料想书生绝非常人。冷静下来,按捺怒意道:“阁下轻易驱散破魂鬼气,果然手段高明,先前却是本王看走了眼。未请教阁下何方高人?”

  那书生却不搭言,抬起头来,目光随意一扫,摇头道:“不成气候,大言不惭。”声音平淡破澜不惊,但谁都能听出他言下之意,无疑轻蔑已极。

  噬心鬼王大怒道:“狂徒好胆!”一言方出,右手伸指连点,十数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火焰从指尖生出,呼啸着射向书生。

  一旁绝魂鬼王急叫:“老弟且慢!”却已是晚了,那十数团黑色火球已接连打在书生身上。

  那书生动也未动,哂道:“微末技法,却也敢来现丑。”十余火球击在他身上均无声无息地湮灭消失,却连他身上那一袭青衫都没弄皱半分。噬心鬼王大惊,这灭魂闇火是他得意法术之一,销金熔铁轻而易举,人若沾上,立化飞灰,连魂魄也瞬间烧做乌有,不料此时竟对那书生毫无功效,不由惊骇无已。

  绝魂鬼王两步抢上,对书生深深一揖,颤声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敢动问公子,可是自南海而来?”一言方出,桌旁冥灭、枯青、啸夜三鬼王同时站起,低首垂目,身体微抖。

  书生不语,只松开抱着宛娘的左手,凭空写了几字。绝魂等四大鬼王看得清楚,乃是“狂歌侠怀”四字,绝魂一张胖脸立刻沁出豆大的油汗来,恭声道:“果真是侠歌公子,小人先前几乎忘了公子真颜,多有冒犯,公子海涵。”说完又是长长一揖,他身后三大鬼王也都一脸的骇异惧色,齐齐作礼,没口子地连称冒犯请罪。

  噬心鬼王看得呆了。这四位鬼王修炼多年,法术修为远胜于己,在鬼圣座下也算是一流人物,一向气指颐使、翻云覆雨惯了的,何时见过他们这般低眉顺目?绝魂也罢了,此人圆熟油滑见风使舵,那冥灭三人却是甚为自傲自高的,怎的也是这般低声下气赔着小心?难不成这书生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念及此,心中打个突。

  只见书生温不经心地向四名鬼王扫一眼,道:“你四人倒还有些修为,也还知些礼节,不似这厮,口出大言,却是个绣花枕头。”说着抱起宛娘,走到桌边,坐到一张椅子上,又将宛娘横放膝上,轻轻拍他肩背,似是哄她入睡一般。

  绝魂鬼王见他坐下,又那般温柔举动,不由一怔,心道:“这煞星居然对这个小丫头这般,莫非……”心中一动,赔笑道:“公子侠踪十多年不履中原,未知此来……”

  书生淡然道:“你倒有记性,知道我这些年未至中原。怎么,今日见我到此,可是不遂你意吗?”

  绝魂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摆手:“不敢不敢,小人只是问问公子有何要事,能否稍效绵薄之力,却是绝非有他意。”

  书生看他一眼道:“不必了,我的事,量你等也插不进手。”又道:“我看你却是有些眼熟。”

  绝魂赔笑道:“公子贵人多忘事,当年在地灵宫中,公子与鬼圣陛下,那个,嗯,切磋法术,小人便在鬼圣身边伴驾。”

  书生略有些恍然道:“原来如此,既有一面之缘,且来坐下说话。”

  绝魂受宠若惊,小心谢过坐在书生对面。书生又看向其余三鬼王:“你们倒似也曾见过,且也都坐下吧。”冥灭三人也都郑重称谢,各自小心坐下。

  噬心鬼王也待坐下,不料书生将眼一横:“我让你坐了吗?”也不见他有何举动,噬心臀下椅子叭地一响,四分五裂,好在噬心修为不差,甫一坐空,双腿立即用力,同时挺腰,站直身子,未曾摔倒,一张脸已然涨红。

  书生视而不见,又对曼娘三女道:“你们也坐。”

  曼娘三女见这人一照面便让主人吃了亏,又如驱使仆役般对待四位鬼王,而那四位鬼王便如老鼠见猫一般,料想此人必然有大来头、大神通,对他的话不敢不从,互视一眼,坐在一处,却也不敢向噬心鬼王看去。

  待诸人坐定,书生目光在桌上打了一转,道:“如此雨夜,各位兴致却好,新鲜心肝,人脑浆髓,还有生人三名,摆得好宴啊!”绝魂鬼王闻言先自一颤,颤声道:“公子,小人今日只是适逢其会,未曾伤人的。”书生轩眉轻扬:“是吗?”脸上若有若无地现出一丝冷笑。

  绝魂等四位鬼王看出那一丝冷笑,个个心中大呼不妙。这笑意当年他们均曾见过,一笑之后,北邙山地灵宫中八千卫士死伤枕籍,仅余三千;鬼圣功高修深,亦不免喋血跄踉。那一抹灼亮尤胜闪电的剑光纵横飞舞,将北邙山森森阴鬼之气搅散泰半。一剑之威,直如开天辟地一般……那一剑的光采,那一剑的肃煞,在他们心中深埋多年,每当触及,不免心颤肉抖。而那一剑,便是在这淡若不见的冷笑之后紧随而至。谁曾想,十余年后,又见到了这摧魂煞星的冷然一笑!

  忆及当年,四鬼王汗出如浆,两股战战,面青唇白,几不能持。此刻他们心中除了恐惧,便是破口大骂,骂自己为何今日鬼迷心窍,应那噬心之邀,来赴这劳什子的破宴,眼见大好鬼命十有八九便要葬送在这小破庙中了。

  噬心鬼王近年方闯出名头,不知书生厉害,眼见四鬼王胆颤心惊模样,心中虽惧,却仍有不忿,暗想合自己五人之力,便是那书生修为高深也能有一拼之力,又何必这般模样?便有了争竞之心,以目视曼娘。曼娘会意,轻轻端起一杯酒,柔声道:“公子远来是客,请略饮些酒水,聊表心意。”说话间皓腕微动,一丝黑气自手心进入酒杯,化入酒里。既快速又隐秘,在场诸人无人看出来。

  书生却不接杯,看着曼娘,轻轻摇头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曼娘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强笑道:“公子何出此言?”书生轻叹道:“可惜这杯陈年花雕,如此美酒,却化入了缠魂之毒,便如姑娘一般,如此美人却入了邪鬼之途,可惜,可惜。”曼娘闻言惊得双手一抖,那杯酒倾倒桌上。

  绝魂鬼王见状更是心胆欲裂,强振精神,怒吼道:“大胆!竟敢暗算侠歌公子,纳命来!”一双胖手一抖,一道绿色光华划向曼娘颈项。绝魂做了百余年鬼王,自然是极为奸滑的,既见曼娘于酒中下毒,立时省起,此时不讨好这煞星更待何时?是以这一出手便使上看家本领,“碧磷灭魂刀”全力出手,指望让书生看在这一下的份上,不致迁怒了自己。

  那一抹绿光既狠且疾,转眼已至曼娘颈前。眼见这如花美人便要魂飞魄散,只听“叮”地一响,那油光碧绿的鬼气所化的长刀定在曼娘颈前,不能寸进。却是一只薄瓷酒杯将这一刀给挡下了。那瓷杯虽薄如蝉翼,却是丝毫无损。

  绝魂鬼王看得清楚,就在自己这一刀即将斩至曼娘时,原本那只翻落桌上的酒杯陡地跳起,为曼娘挡住这必死一击。不动声色地以一只薄瓷酒杯挡住自己这全力一击,眼下除了那煞星,更无别人能有这份本事了,忙将鬼气化成的绿色长刀散去,赔笑道:“燕公子,这是……”

  书生淡然道:“她与你有仇?”

  绝魂赔笑:“无仇。”

  “有怨?”

  “也无怨。”

  “既然无仇无怨,你为何突然下这般重手?”

  绝魂忙道:“这女子方才意图暗害公子,小人气愤不过,才代公子出手,不想却是鲁莽了。”

  书生道:“她暗算于我,我尚且无出手之意,又何需你来多此一举?”

  绝魂惶然应道:“是,是,小人知错了。”心中暗骂这煞星不近人情,却是万万不敢表露出半丝端倪来。

  直到此时,曼娘才从愕然惊恐中回过神来,轻呼一声,后退数步,眼中满是惧恨之色。书生听她惊呼,呵呵一笑:“姑娘素手之上,沾过多少生灵鲜血,原来也知道害怕的。”曼娘惊魂初定,无言以对。

  书生一言既毕,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我远离中原十多年,为的便是度化各地战魂英灵,不致为害人间。不想那厢事情勉强做完,刚回中原,便又见这般残害生灵之事。嘿嘿,妙啊,妙得紧啊。”他的目光平平淡淡殊无奇处,却让绝魂这四名鬼王益发绝望,心寒胆丧,连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半点一丝来。

  噬心鬼王壮胆强喝道:“我等便残害生人也不干你事,我看你也是修行高人,不如就此做罢,日后也好相见。不然的话,便是与北邙山地灵宫鬼圣陛下为敌,便是你自寻死路!”

  书生一哂:“好好好,原来你也是鬼圣属下。地灵宫八方鬼帝七十二鬼王我倒也略有所知,却未听过有个什么噬心鬼王。看你修为远在他们四个之下,却是如何做这鬼王?莫不是招摇撞骗,哄了鬼圣那老小子得来的?”不等噬心鬼王开口,又道:“这四名女子是你属下鬼奴,中你控魂之术听命于你,也有些年头了?想来这些年中她们为你东奔西跑,杀伤生灵,夺人生魂,摄人元阳精血,一身罪孽换了你半身修为,于你功劳不小。而今仅为区区小事,你便要下杀手,却也太无情了些。这一女子,”他一指曼娘,“不管是忠心护主还是被你所迫,往我酒中下毒,总也是为了襄助你。眼见危在旦夕,你本可救下她,却硬是按兵不动,眼睁睁地看她去死,未免过于凉薄。哼哼,便是鬼圣,心狠手毒,杀生无数,对自己属下却也极是护短看重,不似你这般毫无情义。如此之人,也不知那老小子怎么就看中了你,升你做了鬼王。莫非是你做了娈童卖了屁股?哈!却也没听说鬼圣有这龙阳之好啊!”

  噬心鬼王给他一番话说得一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心中暴怒。眼见曼娘三女听了书生的话,个个若有所思,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现出几分恚意,更是怒火万丈。见书生说完话后低首看向宛娘,完全无视自己,将牙一咬,化作一团黑气欺上,一双乌黑乌黑的鬼爪子从黑气中伸出,无声无息地向书生顶心抓去。

  这一抓有个名堂叫做“裂魄爪”,是他压箱底的功夫,相较他一身鬼道法术而言,与其说是法术,不如说是武技更为合适,完全以一身法力运到爪上,拿石石成粉,抓铁铁成泥,颇似凡人武技中的“鹰爪功”“龙爪手”之类的指爪硬功,但又更加凶狠毒辣。盖因他见燕姓书生丝毫不惧自己法术,料想此人定是法力高强之辈。但凡法力修为高深者,因其专修法术,大都不怎么练体,肉身脆弱,若无法术护体,便是普通凡人拿着刀剑也能取了性命。想来这书生定也如此,眼见书生自视甚高,无视自己,毫无防备,更未发动什么护身的法术,一闪念间便使出了这“裂魄爪”加以偷袭,定要在燕姓书生天灵盖上钻上五个洞来。

  他这一出手偷袭,四名鬼王看得分明,齐齐惨叫一声,各自化作一道烟气,疾向殿外飞射,却都分别撞在门窗墙壁上,现了人形,摔成滚地葫芦。四鬼王摔得头昏脑胀,心中明白,这破庙已被书生下了禁制,无论如何凭自己几个的本事那是再也逃不掉的了。

  四鬼王惨叫之声方起,那一记裂魄爪已实实击中书生顶心。噬心鬼王一击中的,狞笑一声再待接着出手毁掉书生肉身,拿他魂魄,却觉得一股大力自双手上倒卷而来,将自己撞飞出去。更有一股子冰寒锐利的气息传入自己体内,仿如千万把利刃一般,在自己体内搅过来钻过去,血肉、骨骼、筋脉全给这些利刃给切烂剁碎,那种疼痛让他恨不能一头撞死来逃避过去,不由惨叫**出来,不觉间已重新现了人形。

  “这一爪子全无风声,既快且狠,手法很是熟练,由此看来,你已偷袭过不少修行中人了。”书生抬起头来,两道目光如同万年玄冰造就的利剑一般,冰寒,锐利。“天做孽,犹可为;自做孽,不可活。嘿嘿,今日便除了你这小鬼,免得多害世人。”

  书生身上散出淡淡的白光来,如剑如芒。白光之中,一张清俊的脸庞全无表情,唯双眸神光璨然。“呛”地一声清鸣,一口长剑缓缓从他顶心冒了出来,悬浮半空,剑锋轻动,微微作声有若苍龙轻吟。剑身之上青色光华流转,毫光闪动间,剑脊处两个篆字清晰可见。

  “神剑千华!”殿门边绝魂鬼王惊叫一声,恐惧地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剑,牙齿“得得”地打战——当年便是这口剑,让北邙山数十万鬼众损失惨重,偌大的地灵宫声势大衰实力剧减:八方鬼帝折其五,七十二鬼王剩廿三,八千铁卫仅余三千……他紧随鬼圣身后才躲过一劫,此后十余年间深怀余悸,不曾想,今日竟又重见神剑光芒,怎不叫他心魂俱丧?一叫之后,再无余力,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书生一眼瞥过去,见四名鬼王都已倒地,便如四滩烂泥一样,微一点头,不去理会,又觉怀中一动,乃是宛娘昏睡间听到剑鸣醒了过来,便低头道:“丫头,醒了。”

  宛娘睁眼见到书生脸庞,听他言语温和,面红心跳,“嗯”了一声,忽觉光华耀眼,放眼看时,见到书生顶上长剑,不由“啊”地轻呼出声,又见剑尖指向,正对十余步外噬心鬼王,又是轻叫一声,十分讶异。

  书生对她露出淡淡微笑:“莫怕,我这‘千华’自有灵性,不会伤了你的。”

  “公子,您……您可是要杀了他?”宛娘仰首轻问。

  书生不语,看在宛娘眼中,已明其意,急道:“公子不可。”书生目露询问之色,宛娘微现凄色道:“当年他将宛娘捉去之时,便在我体内种下心魂血咒,任我身在千里之外,一动念间便能让我魂飞魄散,而且此咒一下,我命即已附于他身,他存我生,他灭我亡,以之要挟我为他卖命。那边曼娘小意绣玉三位姐妹也都身中此咒。他若一死,我四人全要丧命。我是已经无所谓生死了,但却连累到这三位姐妹,那可……”说着已是泫然欲泣。

  书生笑道:“你既叛他,按说他早已催动血咒,但直到此刻你仍是安然无恙……”

  “啊,可是公子解了我身上血咒?”宛娘未等书生说完便反应过来,惊喜询问。“可否帮曼娘她们解开呢?”

  书生摇头:“心魂血咒牵魂缠魄,阴毒诡秘,唯下咒者可解,或是佛门高僧以广大慈悲佛法方能化解,我却是解不得的。你所中血咒之所以解开,实为巧合:先被销魂鬼焰灼烧精魂,又强提全身鬼气法力意欲爆体,却被我将之散去。那血咒入你之体,附于精魂,销魂鬼焰一烧已烧去了大半,鬼气尽散时又随之消散体外,半点也不剩了。”

  宛娘恍然,又道:“既如此,那就依此法去帮曼娘她们行吗?”

  书生摇头道:“丫头你还不明白,你鬼气尽散,根本已失。若非我以浩然正气护住,一时三刻间便即魂飞魄散,再无复生之时。好在你心中善念尚存,凭此一息善念,便可受我浩然正气滋润,筑下灵基,以修灵体。而她们,罪孽满身,殊无一善,便是我以刚才所说的方法散去她们鬼气,破解血咒,她们也受不得我浩然正气,立时便是烟消云散的下场了。”顿了一顿,道:“更何况,你为我生一善念,虽未真个有惠于我,却也与我结了一善缘,我救你助你亦属应当。她们与我却无此缘,我却是救助不得她们的。”

  宛娘闻言已知事不可为,只能暗自伤怀。书生轻叹道:“一念之间,善即天堂,恶即地狱。因果如此,即是正论。嘿,嘿!天理人心,真真不可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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