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到梁远威的出现,更加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有和叶游神匹敌的力量。
这密密麻麻地围在我们身周的形态各异的野兽,乍一看竟然比那些在湖面上的影子还要多。
“原来是一只可以御兵的魔兽,你以为靠着这点普通的野兽就可以挡住我吗?”叶游神很不屑地对着梁远威嘶吼,说着满湖的黑影突然就箭矢一样飞射向了空中。
梁远威指着被黑影遮挡的黑压压一片的夜空,身后的野兽们也吼叫着躬身一跃而起。
“哇哦!”还没等方在半空中交手,又出现了一个声音。
一道身影飞跃在黑影和野兽之间,挥手左右挡了两下,黑影噼里啪啦地落回了湖面,野兽们也乖巧地回到了梁远威身边。
梁远威愣了一下,抬手放飞了手臂上的雄鸡,野兽们也慢慢地后退隐没在了黑夜之中。
那道一眨眼就平息了争斗的身影落在了岸边正对着叶游神。
“叶大人还是退吧!我地府里的魔王可不能这么轻易地让人杀了!”声音有些慵懒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真是难缠的一群人!”叶游神的身体上有伤,对付我很简单,加上一个梁远威尚且有些没法,更别说突然出现的这么一个人物。
黑色散乱的影子很快地汇聚在了叶游神的身上,转身离开。
“别让我逮着机会!地府里的人现在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身份!”
高大的后背一直看着叶游神离开的方向,许久才没落地转过来面对我。
“大人既然来了,我就告退了。”梁远威好像认识这个人一样拜了一下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你能救护宋九德,跟我认识一下也没有什么。”身影一步一步向前靠近我,身后高楼上的探照灯刚好转过来打在了他的脸上。
胡岔子散乱地遍布在粗糙的脸面上,乱糟糟的头发也稍微梳理在头上,虽然整个人看着很慵懒,不过是一个和梁远威年纪差不多大的中年人。
关键是这个人我认识,他就是中午帮我们解围的那个老师,学校里一个不管事的邋遢教授。
“你好,宋九德。”
男人的眼睛微微睁开看着我,瞳孔里闪耀着略微的欣喜,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对我伸出手。
“第九。”
“陆千峰。”
这是我遇见的第几位魔王?我也不是很清楚。
有些记忆很模糊,让我不能确定是否还有魔王在以往出现过。
陆千峰是我们学校里的教授,最邋遢不管事随心所欲的那一类,被所有人嫌弃却不自知。也许他是不想知道。
我伸手握了一下他宽大的手掌,虽然周围的光线很阴暗,可是我却可以看清这个男人眼中的那股精芒。
陆千峰没有给我们代课,我只是听说这个人很爱喝酒。
“既然这么有缘……”陆千峰笑的很洒脱,被什么东西缠绕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笑声就让人觉得很肮脏,“大家一起去喝酒吧!”
看吧!这就来了。
“小人还是算了。”梁远威想要拒绝,陆千峰一步踏过去一把搂住了他。
“行了,如果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来一壶!”陆千峰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和他一般高大的梁远威背后继续大声说话,好像这个黑夜很敞亮一样,“你虽然有些手段,可是只要那个叶游神下定决心,你俩根本没法逃脱!这种勇气很值得人钦佩!”
说话间陆千峰已经把梁远威拉到了我身边,伸出另外一只大手拉着我就向大路走过去。
这个季节的夜晚是刚好清凉的时候,所以十二点以前街上还算是热闹。
陆千峰带着我们俩一路左拐右拐地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街道,从路口过去十多米远是一个满地烂菜叶子的菜市场门口,过了菜市场就是唯一一家还亮着灯光的酒馆。
陆千峰推门进去,轻车熟路地过去拿着一个空酒壶打满,然后一只手握着三个小酒杯就走了过来。
桌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柜台里面有声音响动,陆千峰完全不为所动,给我们斟满酒也没说啥自己仰头就来了一口。
“哎呀!”喉结滚动了一下陆千峰才反应过来,一脸歉意地对着梁远威开口,“对不起啊!忘了碰杯了!哈哈哈!”
自己的失误把自己逗的哈哈大笑,要不是我刚才在湖边看见了这个中年人大显身手,我还真不相信他会是地府魔王。
“大人客气了!”梁远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着陆千峰示意,“大人能够请小人喝酒,已经是我的荣幸!”
说着梁远威帮陆千峰和自己斟满酒然后对着我举起了酒杯。
“宋大人也来一口?!”
这话说的,他是梁文静的叔叔,平时我看着根本就是当做长辈的,这会儿被人家称作大人让我还真有些手足无措。
“你看我这脑子!”陆千峰猛地一拍脑门,一把夺过我刚刚端起来的酒杯一口吞了,喝完了才对着目瞪口呆站着的我解释,“你现在还不能喝酒,身体不稳定,喝醉了指不定什么妖魔鬼怪就出来了!”
“那个……”陆千峰站起来一边脱外套一边喊,“小芳啊!”
里间一直有动静,这个时候听见了陆千峰的声音停了下来,走出来一个穿着卡通围裙的女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在干嘛呢?”陆千峰把手里的外套丢在了旁边的凳子上,指了指我说,“小孩子不能喝酒!你给泡壶茶!”
“嗯。”女人笑着答应,看着陆千峰的目光轻柔的好似一泊温柔的水。
很快,一壶香喷喷的茶水就端了出来,女人还细心地拿出来了三个茶杯,每个杯子都倒入合适的高度,推送到了三个人手旁。
靠近了才发现女人长得很美丽,是那种成熟风韵的美丽,让人一眼就会喜欢的美丽,柔顺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团,动作的时候眼神总是不经意地瞥向陆千峰,粉红的嘴唇上一直带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女人转身从凳子上拿下来了陆千峰的外套,从柜台下面拿出来一根衣架撑起衣服用修长的手掌抚顺才再次走了进去。
“这是……”我一开口才发现我根本没法和这个陆千峰交流,我根本不知道和他用怎样的辈分交谈,总不能直接问这是你媳妇吗?一个学生跟教授这样说话很奇怪。
“这位应该就是夫人吧!”梁远威一直都是一副古人严谨的姿态,举着酒杯问到。
“不是!”陆千峰又是一口吞了酒水,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只是认识的人而已!”
这个时候女人已经笑眯眯地从里间端着托盘走了出来,听见这样的拒绝没有丝毫的反应,依然是恬淡的笑容。
“喝酒没有小菜怎么行?”女人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略微带着一种鼻音的清亮感。
我让开位置让女人把小菜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这个时候陆千峰皱着眉头放下了酒杯。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吃酒不要菜!”气呼呼的转变比小孩子差不了多少。
“你不吃还有客人呢!”女人示意我们俩。
我害怕引起不必要的争吵,赶紧附和女人。
“对对!我要吃我要吃!”我拿着筷子赶紧夹着花生豆送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夸赞,“真不错!竟然还是刚炸的!”
“哈哈!小魔王喜欢就行!”见我夸奖,陆千峰泛起了红云的脸蛋立马就展开了笑容。不过他这样坦言地喊我不避讳女人,难不成是因为女人也是中人?
梁远威因为忌讳身份一直很少说话,我因为辈分没法开口,一直听着陆千峰说着一些没头脑的酒话,一壶酒还没喝完,这个看起来海量的男人竟然就倒了下去。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女人赶紧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陆千峰的额头,然后伸手就要一个人把他扶起来。
我赶紧站起来帮忙扶着陆千峰的另外一边,两个人把男人送回到了里面一个专门休息的房间里。女人把陆千峰的鞋子脱了,给他摆放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然后盖上了毛毯才转身离开。
我出去的时候梁远威已经站起来了。
“我们也该走了。”梁远威说,“去我家住吧!”
我点点头同意,总不能让我露宿街头。
“二位等一下。”女人从房间里出来开口拦住我们,我转身看见女人已经走到了桌子旁边陆千峰的位置。一双不同于观望陆千峰的精明的眼睛左右打量我们两个人,然后把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就是他口中说的小魔王。”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和梁远威对视了一眼不明白这个女人什么意思,“他曾经地府里的同坐魔王之一吧?!”
三个人哑口无言的场面持续了很长时间,杯子里热茶的蒸汽都已经安静下来了,我才开口。
“你是谁?是陆千峰手下的小地狱统领?”
这是我唯一能够怀疑到的地方。
“我是一个普通人。”女人坐下来也示意我们,我和梁远威对视一眼落坐之后看着女人。
“你想说什么,你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梁远威的眉头皱在一起,开口就直奔主题,他这样的考虑最坏也最能让人舒服,除了最坏的情况之外,剩下的,只有好一些的了。
“爱。”女人的手指捏着陆千峰使用过的酒杯许久,咬着嘴唇回答我们,“我想要他喜欢我,能够陪着我,永远陪着我。”
“其实也没什么!”女人得知自己失言,抬手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苦笑着抬起头看着我,“我只想告诉你我和他的故事,并不是为了我,是因为这故事里是他的过去。”
只要一涉及陆千峰,女人的眼睛全身心仿佛都充斥着幸福。
“嗯,你说。”我也想知道更多的东西,既然对方对我们没有什么威胁,我觉得可以听一下。我转过来看着梁远威,“叔叔你要不然先回去吧,这样子熬夜……”
“大人说笑了。”梁远威对我谦卑地点头,“既然你要留下来听,我当然也会留下来保护你,现在的你还不足以自保。”
我感激地对他点头,虽然不明白梁远威的目的,不过有梁文静这层关系,我倒是比较信任他。
“二十年前,我还一个有家庭的孩子。”女人开始讲述之前为我们没人斟满了一杯热茶。
“那个时候我十岁,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有段时间我们家附近多了一个乞丐。”
“那个乞丐蓬头垢面地倒在墙根下,满身酒味和被人殴打的伤痕,想来是因为喝酒不给钱被打的。”
“有时候我经过的时候会看见他。他的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一句话,那句话让我很好奇,一直很好奇。”
女人抬头看着我,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完全没法控制自己的紧张。
“他说,地府……没了……地府……没了……”
“我当然不会在意一个乞丐的胡言乱语,直到我们家出事。”
“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出去郊游,经过路口的时候还看见了那个乞丐。我随意瞥了一眼还对着乞丐嘲讽地喊叫,地府没了!要饭的!地府没了!”
“那天我们时间算错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大街上都没有什么人了。”
“那个时候城里正在建设,晚上会有拉土车经过。我们拐弯的时候没有注意,和一辆正在行进的拉土车撞在了一起。”
女人描述交通事故的时候很平静,一语带过,好像这对她不是很重要。
“拉土车见出事了,吓得直接上车跑了!我那个时候还有意识,眼看着我爸妈一直流血不止。然后,那个一直蜷缩在墙角的乞丐就站了起来……”
女人的眼神突然有些空洞,好像回到了过去。
“他走到了已经成为了一团废铁的车边,对着面前的空气开始说话。我记得他说的话,他说,放心吧,我会救她的。”
“然后,一双宽大的手掌把我从车子里抱了出来。我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息疯狂地挤进我的身体,虽然很痛苦,可是可以让我一直保持清醒。”
“就那样,我活了下来。”
“我被救活之后送到了这个城市里的亲戚家里,因为是孤儿,所以我心里一直很扭曲叛逆,我觉得所有人都对我不够好。我时常想起那个深夜里宽大的身影。”
“十六岁的时候我穿着奇装异服开始逃课叛逆,我心想就算我考不上大学也可以去参观吧!那段时间我把这个地方的大学都跑遍了。”
“然后我就再次遇见了他,遇见了那个乞丐。”
“他穿着肮脏的西装夹着一本书在学校里晒太阳,我跳着过去坐在他的旁边。他说离他远点,我说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救过的那个女孩。”
“他愣了一下突然变得很凶,推了我一把大声喊叫!说他没有!他没有救过任何人!”
“地府里的人不能救人。”梁远威这个时候开口说话,“因为地府就是收纳鬼魂的地方,如果随意救人就会打破平衡。普通鬼差是这样,魔王更加不能破坏规矩!”
“对啊!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救我呢?”女人回头隔着墙壁看着陆千峰,再次转过来继续说,“后来他告诉我那个时候他已经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地府魔王了,他只是一个身体稍微强大一些的普通人,他要破坏规矩,从以往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可是他没有办法忘记那个地府。”
“他每次喝醉了都会在我怀里哭泣,他说他想他的兄弟了,他想那些一起承受痛苦才承担起地府魔王这个职位的所有人。”
“他对我吼叫,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承担了众神不愿承担的痛苦!堕入了他们不愿踏足的阴冷的地狱!成就了整个世界运行的最为稳定的规则!却只因为一个小小的提议就被众神合力覆灭!”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我却看见了狰狞咆哮的陆千峰。
我没有想到我一直在挣扎的身份问题会这么的可笑,没想到当初经历的磨难的人们心中是怎样的痛苦。
我从未考虑过他们,我只在想着自己。
“千峰清醒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幻想,在我面前他从来不会隐藏。”
“他说,会有人出来带着他们重新踏进空旷的地府,会狠狠地抨击众神然后建立一个崭新的地府,会建立一个比以往更加完善美好的世界。”
女人的眼神越来越亮,我皱着眉头觉得有些坐不稳,只能扶着桌子勉强才能不让自己眩晕。
“那个人是你吗?”
这声音突然之间比青方的还要空灵广泛,我瞪着眼睛看着女人闪耀着光辉的脸面,纤长的睫毛下是宇宙深处的明亮。
“崭新的小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