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这段时间在前河村忙的不可开交,有日子没见到妻主了,他压不住心里的思念,趁着天上下雨,家里停了活儿,花费了一番心思做好了长秀爱吃的糖糕,奔着远路兴冲冲地跑来私塾找她了。
门是虚掩着的,小院里安安静静,月光在倾泻在湿润的土地上,恍若白霜。他刚喊她,没听到回音,想来时辰也不早了,该不是妻主已经睡下了吧?
长山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小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白长秀倚在门边上,笑着问他,“长山,这么晚了,怎的跑过来了?”
长山心头热乎乎的,上前两步,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我想你了…..”
“你呀,下雨天就往这里跑,也不挑个好天气?也不坐牛车来。”白长秀伸手拉住他,心头微疼,“淋雨着凉了怎么办?”
长山的鼻尖闯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是他不曾闻到过的味道,他吸吸鼻子,没怎么在意,妻主的关切让他心里暖暖的,“姐姐别担心,咱家的大牛和旺财作伴呢,我舍不得用它,再说这路也没多远,我还打了伞,瞧我身上干干的!”
长秀瞧他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子,脸上似乎都沾了些,不禁笑了起来,拉着他就往屋里走:“累了没?进屋给你擦擦。”
两人进了屋,长秀将帕子在水盆里摆湿,替长山擦了脸和手。长山就乖乖的站着,任由妻主摆弄,他抿着唇,明澈干净的双眼深情款款地看着妻主,“姐姐,我做了糖糕给你,在我怀里揣着呢。”
那糕点做好不久,一直被长山捂着,到现在还是热乎乎的。长秀食欲大振,毫不客气地从他怀里掏出来,打开油纸包,捻起一块就放进了嘴里,甜丝丝的。“好吃!我家长山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真的?”还有什么比妻主夸他更让人高兴呢?长山差点一蹦子跳起来。
“那当然,不信你尝尝?”长秀微微踮起脚尖,将含在唇边的半块糕点直接渡到了长山嘴里。“长山,…姐姐……也很想你。”
“姐姐!你……..”长山脸红了。
“怎么,不喜欢吃么?”长秀挑挑眉,勾起唇角。
“不是,……..不是的。”他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有两团可疑的红晕,即使在这样的夜晚,依然明显,“我……很喜欢!”
“哦,那就再吃点。”长秀顺势勾住长山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两人的气息有些不稳,长山抛却羞涩一把抱起长秀,两个人相拥倒在床上,糕点渣子撒得到处都是,甚至都灌进了脖子里,痒痒的。
闹了一小会儿,两人将床榻收拾干净,复又躺在上面,长秀静静望着长山,将手伸进长山的里衣,柔声道:“长山,……..想要吗?姐姐给你弄。”
“姐姐,”长山握住长秀已经覆盖上小果子的手,顺势靠在长秀肩膀上,喃喃低语:“我晓得你对我的好。其实,我想你,也并不是缠着你要我快活,而是,真的想见到你。”
“嗯,那就好好睡一觉吧。”长秀伸出胳膊搂住长山,两人相拥而眠。长山最近这些日子每天都睡的很晚,成日忙碌,加上一路奔波,早已疲累之极,抱着长秀没说上几句话,窝在妻主温软的怀抱里,很快就睡着了。
身边的夫郎枕在她胳膊上,呼吸平稳。睡不着的是长秀,她不敢翻身,怕吵醒他,心里一直纠结于之前发生的那一幕,简直像一场梦一样。
…….当时是什么状况?李氏抱在她的腰上不肯撒手,听见响动,她情急之下使力推了他一把,李氏显然也被长山的声音惊到了,潜意识里松开了手,不过冷静了一瞬间,这人便一言不发,从后窗子里敏捷地爬出去,很快翻到院墙外边儿去了。
她从前没在意过,他有这样利落的身手。长秀暗暗感慨,怪不得他出现在屋子里,她竟然一无所知。
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对长山隐瞒了李氏的出现,而她隐隐觉得,或许这是一个极不好的开端,未知以后,还能否再得安宁…….
……..
长山天没亮,就赶着回去了,地里家里还有一大堆活等着做,耽搁不得,长秀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别太辛苦。长山点头,又舍不得妻主,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圈儿似乎都有些红了。
长秀前半夜没睡好,到后面又起个大早。脸色不免有些憔悴。等到给学生上课时,仍旧哈欠连天。她因着昨天李原崇的缘故,特意看了看柳清菡,这孩子和平常一眼,认真好学,并无不妥。
到下午散了学,也是柳家的老管事驾着马车来接她,没有任何异状,白长秀稍稍放下心来,她猜想李氏不过是性情有些极端,一时受了刺激才做出这种事来,只怕如今已经想明白了。
半个月以后,长山捎了信儿,托人给长秀带了几身新衣,和不少各种口味的糕点,并带话说前河村家里的新屋基本修好,等收拾齐整,便可住进去了。而他忙完这一阵,就会有空闲时间,到时候再来私塾看她。
长秀听着宽慰不少,夫郎长山看着年纪小,却能独当一面,是个当家的好手。她想着自己也该回家看看了,准备再过一段时间休课放假,才这么打算着,柳家派人来私塾给柳清菡告假。
青榆县昨夜发生了一件大事情:柳大财主半夜里突发心疾,药石罔效,死在了自己的床榻上。长秀闻讯,颇为诧异,虽说柳大财主上了岁数,从前也听闻她有心疾,但总感觉有些突然,毕竟数月之前见她的时候,那人还是红光满面,怎的说没就没了。她由此想到李氏原崇,一个年轻俊秀的寡夫,哎,人呐,有时候真是看不透,说不清。
白长秀和死去的柳大财主有过几面之缘,谈不上交情,但也算是得到过人家的提携,再加上她又是自己学生的母亲,这吊唁只怕跑不了了。
碰巧同窗吴东宁来“尚学堂”找她,白长秀二话没说便拉她相陪,一起去了柳家。有钱人办丧事,总是很体面,而且整齐有序,诵经吹唱一应俱全,白幡挂满了整个院子,纸钱撒的满地都是,柳家主父携女跪在灵堂前,对前来凭吊的人一一躬身致谢。那场景就算是陌生人见了,都会被感染到伤心难过。
柳家大宅的气氛挺压抑,前来吊唁哭灵的人一拨又一拨,络绎不绝。白长秀和吴东宁一起上了三炷香,假装不经意地看了那对痛失家主的父女一眼,两人一身缟素,李氏面上平静无波,也不怎么说话,她的学生柳清菡的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想来是哭过了头,这会子半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了。
白长秀心里有点不舒服,她对着柳清菡说了几句吊唁常用的套话,之后就鼓励她坚强,振作起来,将来还有大任可担,万不可倒下云云。这厢学生柳清菡聆听先生教诲,一个劲儿的点头,母亲去世以后,这孩子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但凡白长秀的叮嘱全部都谦恭有礼地回答“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再不会像从前那般,不情愿的时候还会反驳两句。
白长秀唏嘘一番,准备离开,却不料李氏起身叫住了她:“先生留步!”
白长秀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来,却见李氏诚恳道:“先生说的极是在理,清菡的学业耽搁不得,过了头七,在下便会叫她回来上课,到时候少不得麻烦先生了。”
李氏说这些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着白长秀,并且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对她勾唇一笑,直教她头皮发麻,脑子里空白一片。白长秀噎住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及其勉强地点点头,正好柳家管事的招待来客用饭,白长秀急忙推辞,拉着吴东宁逃也似的离开了柳家。
出了柳家,白长秀方觉得压抑之气一散而光,吴东宁颇有些不解,倒也没说什么,径自从书袋里掏出两本封皮朴素的书籍递给白长秀:“拿着吧,专门为这个才去找你的,方才都没顾上给你。”
“什么?”白长秀诧异。
“装什么啊?上次是不是来我家书铺了?我听掌柜说你找了半天,不就想找这个么?送你的,回去好好研读,保证让你夫郎满意!”吴东宁眨眨眼,一脸坏笑,“看我对你多好,就跟你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白长秀:“……..”
白长秀哭笑不得,抛个白眼给吴东宁:在这个大家都庄严肃穆的氛围里,你跟我这样,合适么?
吴东宁扭扭脖子,活动活动筋骨,很是不以为然:去他大爷的,旁人死了妻主,干咱什么事?还不让别人恩爱是怎么的?
…….
柳大财主的头七之后,柳清菡依言照常上课,而今接送她的则是她的父亲李氏,一个新晋的年轻寡夫,如今柳大娘家的真正掌家人。
李氏每次来都能和白长秀打个照面,妻主去世不久,他经常是一身素衣,在外谦恭有礼,总给人一种稳重镇静的感觉,只有白长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无法说出来。至少在对待小家主柳清菡的态度上,白长秀明显感觉到李氏如今的恶意冷淡。
比如上学堂来的时候,那小可怜虫跟在她父亲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叫白长秀都有些看不过眼,以前柳清菡的上下学大都是下人接管,如今李氏亲自接送,却摆出这样一副嘴脸,真叫人很不舒服。
白长秀对于李氏的做法实在没办法苟同,柳清菡是柳家未来的支柱,是李氏将来的依靠,他这是何必?既然如此,送她来上学堂有什么意义?想到这个地方,白长秀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李氏,他如今想做什么呢?她隐约觉得事情似乎在往她猜测不了或者压根不敢猜测的方向发展…..
她打算静观其变,继续教她的学,而私下里便对柳清菡格外注意。她不知道柳清菡在家里遭遇了什么,但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柳清菡开始沉默寡言,甚至连胆子都变小了,李氏每每来接她,她都是唯唯诺诺跟着后面,像从前那样扑在父亲怀里撒娇的场景白长秀再也没见到过。
白长秀突然觉得,与其这样,还不如过着她混世小魔王的日子呢。